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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正文卷

第六十三章

午后回了春杏堂, 刘奇看到季枝遥后立刻皱着眉上前关心,问有没有被吓到云云。季枝遥同他老人家解释半天,他才相信自己真的没事, 又回去捣腾他的药材去了。

往阴凉处看, 往日她看诊的那张桌子被搬到那去,前头坐着正给人号脉的不是旁人, 正是她师兄。

来者戴着面纱, 是位闺阁女子。若非春杏堂的医者素来有不上门看诊的习惯, 也不至于这样大费周章地过来。

那位姑娘温声细语的,说话时常磕巴。隔着薄薄一层纱, 季枝遥观察到她通红的耳根,以及那双不敢和师兄对视的眼。

“姑娘素体虚寒, 近日恐是贪凉感染风寒, 才如此不适。稍后会给你开一张温补的方子, 拿回去喝便是。”

那女子轻声应好, 却似乎暂时不想离开。她占着旁人的位置, 不问诊,就这般同师兄相对而坐,目的一目了然。

季枝遥原本想在一旁等他自行解决, 无意投去一个眼神, 便被师兄立即抓住,随后淡笑着站起身, “师妹, 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帮你诊了不少病人, 来日可须好生报答我。”

烫手山芋毫不费力地扔到她手中, 季枝遥轻瞪他一眼,随后上前同那姑娘说:“姑娘, 你去那边取药便是,稍后还有别的病人要看诊的。”

她有些犹豫,眼中闪动。

季枝遥听后,默默将椅子挪开了些,拉开他们二人的距离。

季枝遥虽有些灰心,但其实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并未有异议。

刘奇路过,手指屈起叩了叩桌面,意有所指:“专心!别舞弊——”

果然,那姑娘没有任何挽留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进去,最后没待多久就走了。

进屋后,季枝遥悄悄朝他们二人竖起拇指:“师兄玉树临风,师父聪明应变,你们二人令我佩服。”

师兄被人倾慕,按理说她应当高兴,奋力撮合才是。可眼下,她直觉心中不乐意这样做。

“你们两个坐好,一炷香时间,分析这个疑难案例。答得不好的人,刷一个月碗。”

她在这边拼尽全力地写,旁边人却毫无心思,全在注意季枝遥这小姑娘了。

裴煦温声笑说:“阿遥,相信自己,没准真的可以。”

“……”

刘奇笑了两声,随后立刻变脸,将两张空白的纸拍在他们二人面前:“解围是假,考验是真!”

“当心些。”裴煦将人从桌底下拉出来,之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啊?真的吗!!”她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手里的纸不慎掉落,弯下`身去桌底下捡,再起来时,头撞到软物。

刘奇看完后,先是有些责怪地看了裴煦一眼,再是目光温暖地朝旁边季枝遥笑一笑,“你师兄毕竟比你有基础些,你拿去看看,找找自己漏掉的地方。”

其实以裴煦的水平,写这些根本没什么难度。只是因为他刚才确实一直在走神看季枝遥,半柱香之后才提笔。季枝遥率先写完了卷子交给刘奇,等刘奇看完,裴煦才懒懒散散地把他写的拿上去。

站在原地有些局促,下意识伸手也按了按刚才被他护着的地方。若不是裴煦伸手给自己挡了一下,她恐怕要撞出一个大鼓包!

刘奇晒完药材,看到那边发生的事情,已经熟门熟路,先喊来两个学徒带那姑娘取药,再把他们师兄妹两人叫到屋里,说要随机检验他们近日温书成果。

老头根本不打算理会自己,已经在板上誊抄病例。季枝遥只好蹙着小眉头,心中叫苦不迭地开始思考问题。

裴煦瞥了眼季枝遥,给刘奇使了个眼色。这老头像是等着这命令般,一看到就开口:“但是!介于他态度不端,今日考试,阿遥胜一筹!”

“啊!?”季枝遥面色痛苦,之后眼中忿忿,“我怎么考得过他啊!”

裴煦:“赢了我便能如此高兴?”

季枝遥毫不犹豫:“当然啦!”

他被眼前人的反应逗笑,认命地转身去后厨洗碗。

为了督促他,她还时不时突击检查,看他有没有将这些活交给他那侍从做。每回过去,他都是安安分分地在水盆边上洗,没有偷懒。

师兄好像很认真,没有察觉到她过去了,见状,她便没再去打搅。殊不知每次她离开,有人都会微微弯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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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春杏堂待了两个月,季枝遥和周围铺面的老板、店小二都混熟了,每次出诊都能听到有人唤她。以前她从未想过抛开一个公主的身份,仍然能得到这么多人尊重和关心。

这样的生活令她感到幸福和着迷,她很想一直这样下去。

中途,师兄似乎有事外出,离开了十几日。期间给季枝遥带来的麻烦事不少,那位先前对他有意的姑娘几乎日日都能寻得什么理由跑来春杏堂,可惜他回回都不在。

有一次,许是这姑娘有些气馁,竟然让奴婢进去搜查,看师兄是不是真的不在,将堂内弄得好大一番动静。偏偏人家是贵家千金,季枝遥深知得罪不得,每次都是好言相劝。

不过她那婢女说话也是奇怪,有一次直接冷眼扫过她,随后提醒季枝遥不要耍什么小心思。这是她第二次在岭南听到有人明面上讽刺她是个寡妇,季枝遥心中略有触动。

好不容易师兄回来了,那女子终于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之人,之前发生在季枝遥身上的事情,也复刻一般发生在师兄身上。

“我家小姐是岭南出了名的大家闺秀,论才学美貌,都是寻常人可望不可及的。她对你倾心不已,还请公子莫要辜负我家小姐好意。”

婢女前来传话时,季枝遥就坐在案前写病案。不知为何,虽然这是隔壁两人在商讨的事情,她却无端乱了心神,半天纸上未添一字。

师兄和那婢女到一旁说话,季枝遥有些听不清。看着他们的背影,季枝遥不知为何从心底生出几分羞耻。

旁人说话难听,但他们说的是实话。她有一个孩子,如今同外边说的是夫君战死。可若是哪天裴煦知道此事,他恐怕二话不说就会将她喜欢的人杀掉。毕竟他是至尊,想要谁的脑袋根本不需要理由。

如此想来,她还是不要招人家的好。

这天夜里,刘奇没让季枝遥走,而是把大家都叫到一块儿吃晚膳。刘奇特意让人从这里最好的酒楼带了上好的酒菜,说要好好犒劳他们二人。

季枝遥对这顿无端出现的佳宴有些提防,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刘奇看出来,喝了口酒,道:“你看,近日你们二人都成了岭南的抢手人物。若是哪天你们要嫁人,要娶妻,便不能常和我这老头相聚,倒不如趁着如今人还齐整,好好庆祝!”

听完这话,季枝遥心中莫名伤怀。这是她头一回对旁人有这样的触动,她不敢想象春杏堂以后只剩她没有师兄的日子。一个人看诊,一个人开方写病案,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那么有趣了。

季枝遥默不作声地伸手碰了碰酒杯,之后拿起来尝了一下。只是抿了一口,她便皱紧了眉,“咳咳……这也太辣了!!”

裴煦见状直接将她手里的杯子夺走,起身去里头找了一坛新酿的甜口果酒给她倒上,“老头喝的酒都是烈酒,你喝果酒便是。”

“喝果酒是不是没那么容易醉?”

裴煦笑了声:“不是,你若贪杯也是会醉的。”

季枝遥轻声“哦”了一下,改喝果酒。入口甘甜,确实很不错,她边吃美食,边就着酒小口小口喝,不一会儿便独自喝了小半坛。

师兄和师父喝烈酒,他们似乎也没停过,可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是要醉的样子,而季枝遥已经开始犯困了。

“唔……这酒真好喝,我就喜欢喝甜酒。”她趴在桌上,枕着自己的小臂,轻柔呼吸几下后,忽然一下加重,如梦惊醒时那般,嘟囔说:“喝了就能忘掉不开心的事情,还能……催、眠!”

刘奇看着这小丫头发酒疯,笑得不行。起身拿着一罐酒,道去后院赏月。

裴煦没起身,将她杯子里的酒倒掉,换成温水,之后听她又低声喃喃几句,便凑过去听。

“上次喝……喝,是在……宫。”她自己止住,迷迷糊糊地也不忘护着身份,小声提醒自己,“不能说。”

裴煦伸手将她脸颊上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枝枝,你喝醉了。”

季枝遥闭上眼,没多久又忽然睁开,眼神朦胧,“你叫我什么?”

裴煦一时疏忽,险些误了事,立即温声道:“阿遥啊,看来真的喝糊涂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听到这话,她不知哪里来的心思,忽然伸手按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师兄很明显地颤了颤,却没有挪开。

“不想走,再陪我一会儿吧。”

裴煦喉结微滚,垂首满目温柔,“好,我陪你。”

说着让人陪,结果自己没多久就睡过去,还睡得很沉。都说酒后吐真言,原本想趁这个机会问些话,没想到她根本没支撑多久便倒了。

也罢。他心中如是想。

只要她还在自己的眼前,确保她安全,开心,不被人欺负便好。

过了很久,裴煦抬手动作很轻地抚了抚她的脸。起身,将手从她膝下穿过,把人横抱起来,一路送回家。

玉檀一直在门边等着,想若是小姐再晚些还不回来,就要赶紧过去找人。正准备出门,便远远见着七公子抱着她家小姐回来了。

看她醉醺醺的,玉檀顾不上什么,将他引去季枝遥房间后,便快步到厨房煮醒酒汤。裴煦因此有了些时间,能细细观察她如今住的地方。

岭南湿热,周围总隐隐有潮意。但她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房中干燥舒适,还有股淡淡的花香。

正准备找个椅子坐下,季枝遥忽然醒了,迷迷糊糊的,人都坐不住。裴煦起身将她扶着,低声道:“再躺会儿,玉檀去给你煮醒酒汤了。”

喝醉之后,她感觉自己总有股莫名的冲动,很想做些荒唐的事情。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不想醒过来。”

“什么?”

“我说……”她语声停顿了一下,缓缓抬头,湿漉漉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师兄。”

裴煦嗯了一声,不知她怎么了。

下一瞬,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心境。分明是清醒着送她回家,自己离开时却反倒像醉的那个。

方才迷迷糊糊间,她忽然告诉他:“我总觉得你很像我一位故人,却又知你们二人大有不同。”

“比起他,师兄……”

“我好像更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