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裴煦对这小子要求很严格, 却不冷漠。一进月涟居,她发现桌上、柜间摆满了小孩子爱玩的小玩意儿。书案很明显地分了左右两个区域,一个应当是他批阅奏折用的, 另一个, 则是小知安乱涂乱画的地方。
季枝遥看到便下意识想去检查他的功课,被这小毛头皱着眉挡住, 语气哀求:“娘亲, 说好了了聊天的, 不检查功课!”
她微愣了下,之后被他逗笑, 蹲下来轻拧他耳朵,“这话你敢跟你父皇说吗?”
一听到裴煦的名字, 他果然收起笑脸, 低声说:“不敢。”
“父皇教我课业的时候可凶了!”他夸张地做了个表情, 季枝遥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 只是她看着只觉得很可爱很好笑。
季枝遥:“好啦, 不检查你功课,去那边软椅上坐好,娘亲给你泡茶喝。”
“好!”他乖乖地小步跑过去, 脑袋上的发冠一晃一晃的, 季枝遥看着心里有种从未有过的暖意。
盯着裴知安背影看了会儿,她才抬步去以前放茶叶的地方找。之前的那些茶放久了, 已经被人丢掉, 不过里面放了很多新茶, 是今年新进的。
这样贵重的茶, 一看便知往日是谁在喝。她伸手拿到桌边,放到桌上的玉壶中, 之后才跟那小毛毛对坐。
“往日你父皇会来看你吗?”
裴知安撅了撅嘴,“儿臣失言,知道错了。”
“这样看……他对你是很好的。”
“若是换我教你,我会比你父皇严厉数倍,你可得仔细考虑。”
小知安惊呆了,连忙悄声说:“娘亲!娘亲!!你快来请安呀!”
裴知安听后整个人震了震,随后立刻又跳下刚刚才翻上的椅子,走到前边给他父皇问安。
季枝遥斟茶的手一抖,滚烫的茶就这样倒到桌面上,将上好的木桌烫白一片,指尖也瞬间通红。
他的小脸蛋上表情十分丰富,听到她说的,立刻往后退了些,十分委屈。可是过了会儿,他还是说:“若是母亲能时常陪着儿臣,严厉些也没有关系的。”
矮小的家伙还没翻上那软椅,门边传来通报。
茗香四溢,季枝遥将热茶倒到他专用的刻着小肥鸟的茶盏里。安静了一会儿,小知安小心翼翼地问:“娘亲,以后你来辅导我课业好不好……”
“娘亲!”裴知安笨拙地从对面翻下去,跑到一旁勉强能够到的铜盆上取水,拿着帕子急匆匆地跑回去,递给她:“娘亲,你怎么了?”
“当然!”裴知安说这话时还有些自豪,“父皇每次来都会给儿臣带好玩的物件,你看——”他指了指身后巨大的柜子,“上面全都是父皇给我的!只给我!!”
她一偏头就看到他了。一身黑色龙纹锦袍,由上至下皆是君王气概。他视线先看着跟前这小孩,让他起身后,方犹豫片刻,缓缓看向一直坐在椅上未动之人。
“唔……”裴知安想了想,又用力摇摇头,“父皇对我很严格,若是来问我课业时,那便是全天下最坏的人!”
季枝遥还没说什么,裴煦便抢先道:“你娘亲无需向我行礼。”
裴煦低头扶正他脑袋上的发冠,回答:“这便是礼数。”
小知安轻轻“哦”了一声,转身后却皱着眉,在想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
“陛下驾到——”
“不能这样说你父皇。”季枝遥虽也不偏向裴煦,但她知道小孩子需要从小引导,若这时候让他习惯这般诋毁裴煦,日后恐一发不可收拾。
她克制着情绪,笑道:“方才娘亲分心了,不碍事。”
“啊?”裴知安疑惑地抬起头,“这是不是不合礼数?”
她抬头,见这鬼马精眼中满是哀求。
裴知安一脸认真地点头,之后很自然地拉着裴煦的手:“父皇,我和娘亲在品茶,你要一起吗?”
季枝遥观察着他们相处的细节,看样子,确实不像演的。她心中一只疑惑的某处缓缓落实,停顿片刻,她看见裴煦在看自己。躲避了一下视线,她从旁边拿出第三只茶盏,“一起吧。”
裴煦这才点头,走过去。
两侧位置,裴煦看了眼,将小知安推到一旁,“和你娘亲坐。”
裴知安傻傻的,只知道听从,哦一声便费劲地往季枝遥这边的椅子上爬。
到底是两年来第一次见面,二人都有些局促。相顾无言,又好似有许多话想说。
裴煦向来是不太爱说话,也不会说话的。季枝遥抬手将茶斟到他茶盏里时,他立刻注意到她指尖的红色,下意识伸手想触碰,之后又生硬地收回,只问:“手怎么了?”
裴知安抢答:“刚才娘亲倒茶不专心,把自己烫到了!”
“……”
季枝遥尴尬地笑了一下,点头,意思是正如他所说。
这话结束,殿内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季枝遥只觉得周围空气都凝固起来,很难熬。就在她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开口时,耳边听到他温和的声音。
“离仪式还有些时日,这两年上京城中多了许多食肆。”他微顿,朝那小毛头扬了扬下巴,“他很熟悉,可以让他带你去尝尝。”
“对呀!”裴知安笑嘻嘻的摇头晃脑,“父皇经常带我出宫玩儿,娘亲想吃什么都可以跟儿臣说哦,我可以带你去!”
季枝遥看着他没忍住笑了笑,“你怎么这么可爱。”
“那当然!”
裴煦在一旁,虽是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注意力却只在那一人身上。他一直在想,再见到她时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情绪,是欣喜,还是只觉平淡。真正见到,听到她和孩子一同聊天,他才发现那种感觉是踏实。
填满了看似坚硬实则空壳一个的内心,也让很多飘渺的情绪、事物落到实处。
“正好过几日我想在城里转转,听说这边也开了许多医馆,我正好去讨教一二。”季枝遥抱着裴知安,心情应当很好,和裴煦说话时,少有的面上带了悦色。
裴煦想也没想便应了,“只不过裴知安爱乱跑,出宫得带陈钧。”
“真的假的?”季枝遥低头捏了捏他鼻子,“你都干过什么事儿,能让你父皇把贴身护卫陈钧大人都留给你啊——”
裴知安有些不好意思,一抬头看到父皇那副“说起来就来气”的面色,顿时害怕地往季枝遥怀里钻。
一旁一直伺候小皇子的宫女趁机道:“去年上元节时,小皇子同陛下出宫游玩,被一旁的花灯吸引去。一转眼的功夫便不见了,陛下派人四处寻,最后竟是在河道里发现了他,小皇子玩水玩得可开心了。”
“……”季枝遥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己小孩儿,干笑两声,“若是我在,你便等着被打吧。”
裴知安可生气了,委屈地说:“父皇就打我了……”
“打得好啊。”她自然地站在裴煦那一边,语气向着他的意思非常明显,“不打你,下次便不知道学乖些。”
裴知安一个人在旁边生闷气,不再参与他们的话题,背过身去幼稚极了。
季枝遥看了一眼,故意不搭理他,想了会儿,主动开口问裴煦:“近日朝中可还好?”
“一切妥当,眼下只忙着册封大典的事情。”
她点点头,之后故意说给某个生气包听:“若非宫中就一个小毛毛,这太子啊,还不知道谁当呢。”
她说这话只是想让小知安有些嫡子风范,可这话一出,两个人都不高兴了。
裴知安转过来,有些生气地说:“父皇说过不会有旁人!”
裴煦顿了顿,也极力为自己开脱,“不会有别人。”
她微愣了下,想不到他们两个反应这么大,之后尴尬地低下头,摩挲着茶盏边缘,“我不过随口一说……”
“这事儿可不能开玩笑!我不要兄弟姐妹,我只要父皇和母后对我一个人好!”
裴煦敏锐地听到那个字眼,随后抬手便给他的小手打了一下。季枝遥惊讶地抬头,“你打他干什么?”
裴知安痛得想哭,却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眼角已经要掉眼泪了,还在为父皇说话:“是儿臣又说错话了,呜呜呜,父皇没错,呜呜……”
季枝遥怎么听也没察觉他哪里说错了,垂眸有些心疼地揉着他的小手,一边轻吹着,一边安慰。原本他也没那么委屈,只是娘亲这样安慰自己,他突然没绷住,哭得越发凶。
她无措地抱着小知安,一面不知所措地眼神求助对面表情严肃的人。裴煦盯着往日怎么骂都绝不掉眼泪的小孩儿,心里气不打一出来!明明是个坚强的人,非要在此时装可怜。
“裴知安!”裴煦沉声叫他名字,这下好了,越哭越凶。
季枝遥连忙轻拍他后背,“好了好了,不哭了,都是你父皇的错,我们不理他了好不好?”
“呜呜呜,父皇好凶……”
“你自己弄哭的人,自己来哄。”季枝遥决定找到问题源头,把这个哭包丢给裴煦处理。这可不是他强项,可季枝遥发话了,他也不得不做。只好面色为难地起身,走到季枝遥这边,伸手把裴知安抱走。
裴知安双手紧紧扒着季枝遥的衣领,两边一用力,她的衣服被扯得松垮,顿时场面有些尴尬。裴煦看到,当即道:“你若是再哭,今日便没午膳吃!”
孩子很清楚自己父亲的脾性,说一不二,绝不心软。他已经变向再给自己台阶下,裴知安哭声便慢慢收小了些。裴煦看季枝遥已经整理好衣物,转身让宫女把他带下去继续习剑术,不准偷懒。
而坐在桌前的人,方才因为一个小意外显得有些不自在。明明衣衫已经穿好,却觉总觉得他目光灼热,好似能看穿自己一般。
只剩他们二人,裴煦便将茶壶拿到自己手边,之后吩咐人拿些伤药来给她用。
“裴知安平日里不这样,许是见了你才骄横些。”
“小孩子这样也正常,我觉得你带得挺好的。”她听后缓声回答,沉默片刻,补充:“起码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你以为我会如何。”他微扯了下唇角,极淡的笑意,“到底是我们的孩子。”
季枝遥点头,捧着一杯热茶思绪有些混乱。
“说起来——”
“之前——”
两人同时开口,对视片刻后,裴煦让她先说。
“其实没什么,就是想问问,我弟弟他……”
裴煦:“正要同你说此事。”
“他在沈府时受了极其严酷的凌虐,养伤便养了足足一年。现在勉强有个样子,却一蹶不振,日日须人强行喂食才苟延残喘。”
季枝遥微蹙眉,十分不解:“他怎么会这样……”
“为了掩人耳目,孤夺了他姓氏,如今就安排在月涟居,负责保护知安的安危。”他似乎有些怕季枝遥误会,进一步解释:“只是他到底状态不好,如今只是挂职。毕竟是皇子,孤还是不放心交给他。”
“我能理解的。”她长呼出一口气,似是在做心理建设,“你带我去见见他吧。”
“现在?”
季枝遥无奈却坚定:“反正,今日见的人也不少了。”
裴煦听得出她话外之音,将茶盏放下,少有的与她并行,一路往后院走去。寥寥几步,中途没有言语,可裴煦却觉得十分欣喜。
从前不觉,如今却发现和她待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分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