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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正文卷

第七十六章

季枝遥一晚上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很早便起身了。

玉檀将她的宫装拿进来,时间充裕,她们可以好好梳洗。拉开妆匣, 上层全是几乎一样的玉簪子, 还都是白玉簪,每回簪在发间都没什么存在感, 偏偏她就喜欢这样。

“殿下, 今日仪式隆重, 可不能再用素色的配饰。”

“我知道,用第二层的金钗。”说着, 她自己拉开,里面竟然有许多玉檀从未见过的步摇珠钗, 尤以红宝石镶嵌的金步摇最华丽大气。

玉檀悄悄抬眼, 屡屡暗示季枝遥挑这个。她察觉到, 淡笑着伸手将那钗子拿了出来, “戴这个。”

她立刻应道:“是!”

她们梳妆到一半时, 隔壁也传来宫女出入的声音。裴知安到底还小,一起床就有些紧张,很僵硬, 时时要跟着他父皇才心安。

季枝遥换好宫装推门进去时, 正好看到裴煦蹲在地上,眉眼极认真地在帮孩子扣腰间的环带。侧面吊着的玉制勾金吊牌, 一眼能看出出自谁之手。

听到声响, 他们二人同时抬眼看去。他们十分同步, 在这一刻, 季枝遥惊喜地发现裴知安神色间与他父皇的相似之处。只是眼下说这些不合适,她默默将心思压下后, 走过去问:“准备的如何?”

她还没从刚才那人的动作里回神,缓了缓,拙劣地编谎言,“在说等会仪式的事情。”

裴煦过了会儿回来,衣袍上已经有那股熟悉的气味。宫女将早膳端上桌,还和以前一样,季枝遥几乎不需要怎么动筷子,只要一个眼神看过去,或者被裴煦察觉她喜欢吃什么,他便会自己将菜夹给她。

实在是太多了。

“跟父皇学的!”

裴煦点头,却没立刻动。而是忽然俯身,离她近了一点。季枝遥下意识想后退,被他伸手轻轻拽回来。

他视线一直落在身前人身上。很少见她穿这样鲜艳的颜色,同平常不一样的变化,总会让人心中难以抑制的悸动,以至于他的情感就这样透过双眼直白地流露。

新设计的这一套宫装,背后有许多繁杂的纹路设计,稍不小心便容易将料子勾断。季枝遥看了会儿,见他实在有些笨拙,让小知安先坐好等着用早膳,自己抬步走过去,帮他将后边的绳结拉到身前,之后垂头帮他系好。

季枝遥一抬头就看到了,有些局促地后退了半步,“好了,你去熏香吧。”她伸手轻揉了揉脖颈,被他盯得很不自在。

“.”

“娘亲!”裴煦帮他扣好腰带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扑到季枝遥怀里撒娇,抬起头,眼里亮晶晶地:“娘亲今日好漂亮!”

季枝遥:

裴煦:.

她顺势将视线挪过去,裴煦正自己穿着衣袍。他不习惯旁人伺候他穿衣,因此他一直都是自己来的。

裴知安有些无聊地晃着腿,扭头问:“娘亲,方才父皇和你说什么呀?”

季枝遥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嘴这么甜,跟谁学的。”

之后裴知安越夹越起劲,以至于季枝遥再也没能吃完碗里的早膳。

差不多时候,陈观从旁边把香料洒到铜兽炉中,用剑敲出声响,还很刻意地背对着他们,好似不好意思看一样,“香料给你扔进去了。”

半个时辰后,仪式正式开始,在他登基后便一直闲置的太极宫举行。

裴知安在一旁耳濡目染,虽然不知道父皇为何这样做,但只要裴煦动筷子往季枝遥碗里夹什么,裴知安很快也会笨拙地用筷子给母亲也夹一次。裴煦见到后,勾了勾唇角,夸赞了两句。

裴煦动作有些僵硬,双手不知当往何处放,只微微抬着滞在空中。

殿前,文武百官按位次而立,裴煦敛起往日的温和,神色庄严,同季枝遥一并走上高台之上。

“今天很好看。”

没等反应过来,她又被裴煦往另一个方向推了推,推到儿子跟前,很自然地就拉开椅子准备坐下用早膳。

裴知安虽平时总爱哭啼,关键时候却总能极其认真地对待。他学了裴煦十成十的聪慧机敏,她不知道裴煦是如何想的,她只知道自己看到时,眼眶顿时便有些红了。

裴知安在殿前按照仪式跪地接旨,宰相代为宣读。

“.长子裴知安,为宗室首嗣,天意所属.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①”

裴知安双手高举,接过旨意后,认认真真地向高台之上的两人行三跪九叩之大礼,百官后向太子拜礼致贺。

太极宫仪式毕,他便启程前去拜谒太庙,最后,仪式进行到最后一步。他看上去已经有些疲惫,却仍然坚持着向母亲行大礼。

最后结束后,他膝盖已经跪肿,季枝遥上前去搀扶,他强忍着没有掉眼泪,拉着母亲的手一起回宫。

季枝遥本想和裴煦一起走,可一回头,他忽然转身,自己先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季枝遥直觉他似乎有些不妥。于是陪小知安回月涟居后,便马不停蹄地往长门宫去。

到时,陈栢和陈钧都在殿外,没被允许进去。

季枝遥朝他们使眼色,问他怎么了,他们二人都摇头表示不知道。没办法,季枝遥只能自己进去。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现在进裴煦的寝殿,都一定会先开口说一声,防止不知哪里来的飞刀将自己扎死。

“我进来了。”等了片刻,他没拒绝,季枝遥便走了进去。

裴煦就坐在案前,身上的宫装还没脱下,背靠着交椅微微后仰,双目看着上方。

季枝遥没见过他这样颓靡的时候,忽然有些不知所措。隔了一段距离,她停下,轻声问:“怎么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季枝遥看到他眼睛有些红,这可不是他平时会有的模样。在她认知中,裴煦是不可能流眼泪的,他只会流血。

“裴煦,说句话。”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好生大胆,敢直呼孤的名讳。”

“不可以么?”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如今的自己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畏畏缩缩,什么都不敢表达。连下意识的称呼都由雷打不动的“陛下”改成他的名字。

“可以。”他语气似乎松懈了些,可季枝遥还是感觉他心情十分沉重,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

裴煦缓了一会儿,终于坐直身子,边站起身边问:“想喝什么茶,最近新进了一批——”

“你怎么了,不能告诉我吗。”她低声说,态度却十分坚持。

裴煦停在她跟前,左右怎么也逃不过去,他便换了个办法逃避。

“说出来会让我更难受的。”

“那要如何你才能好一些?”

可能太久没人这样关心自己,裴煦觉得自己心口都在抽痛。他看着眼前满脸真诚的人,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动作,伸手将人拉到自己怀中,“这样会好很多。”

季枝遥一下撞到他身前,手用力撑了撑,没推开距离,反而被他慢慢制住,把自己的手放到他腰后。这时候推开他,不知道会不会让他心情更不好。这次他的情绪似乎来的更奇怪些,季枝遥想了想,还是没有轻举妄动,只默默配合,反正只是抱一下。

季枝遥:“你是看到知安册封想到什么了吗?”

她还是没有放弃打探,这样好像很不妥,但她怕若是不知他的伤处,日后会再不小心伤到他。

裴煦双手收紧了些,很低地“嗯”了一声。

许久以前的记忆突然在脑海中闪过。那时候南月鼎立于中原,季枝遥小时候也被要求看南月的史书,宫中总能听到关于南月的消息。

而这位南月太子,便是他们他们常谈论的话题。

“我记得,你也在幼时便当上了皇太子,可是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从前我也以为是幸事,后来便不这样认为了。”他只浅淡地说一些,没再深入。

过了很久,季枝遥还在想他痛苦的来源,便听到这个很少许愿的人在自己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希望,裴知安不要走我以前的旧路。我只愿他能平安快乐地长大。”

知安,这也是裴煦取这个名字的缘由之一。

季枝遥从来没想过裴煦会这样看重他们的孩子,不管是为了继承日后的江山,还是真的为了他口中的“情”,她都觉得不可思议。她僵硬的身体已经在他怀里逐渐放松,等了会儿,季枝遥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睛说:“一定会的。”

被推开后,裴煦也没有过多挽留,拿着茶叶到旁边茶几处准备给她泡茶,想起什么,问:“你大约什么时候回去?”

“回哪儿?”季枝遥面上十分平静,可谈及这个问题时,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难过。

“广陵。”他神色暗了暗,补充道:“师父说你回来之后,他一人在春杏堂忙得不可开交。”

“是么.不过我应该没那么快回去,我还想在上京多待一会儿。”

“你舍不得裴知安了?”裴煦看着她为难的神色低笑了声。

“嗯。”她这般回答了,心里却觉得好像并不全面。

同样感到十分诧异,她竟然也有些舍不得裴煦这个大魔头,真是见了鬼了!

他却并未挽留什么,只道:“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若是要多待几日,有什么想做的也可以同我说。”

季枝遥:“最近这时节,还有什么可玩的?”

裴煦想了想,倒真是想起来一件。

“马上到秋猎的时候,那时你若还在上京,可以一同去试试。”

“秋猎?”季枝遥伸手捏了捏自己没什么力量的手臂,“我怎么猎,我同猎物一起,我才是被追捕的那个。”

“所以你若是想去,得先学些功夫打底子。”他将热茶推到季枝遥桌前,顺道冲了一碗温热的放在盖碗中,以供她随时想喝可以再添。做完这些后,他便绕过季枝遥径直走到书案前,随手抽了两本折子拿在手上看。

季枝遥在不远处的地方坐着,总觉得尴尬又无事可做。她什么都没带,视线往旁边扫了扫,看到博古架上有几卷画。左右裴煦放在这便没怕人看,她没多想,走过去直接拿出来。

指尖正抽开外边的丝带,书案前的人视线不知何时已经落到她身上。看着她拿起的那幅画,他下意识开口支开:“枝枝,我这里有几本医书,你若是无聊可以看。”

她微怔住,自然听得出他的话外之意。画卷刚拿到手上还没来得及展开,又被她随手放回去,体面地走到他书案前把那几本书带走。

“我回府了,谢谢你的书。”

她伸手点了点那两本东西,眼神却意味不明,转身离开。裴煦用力捏了捏手中的笔,等人走后,才发出做错事的懊悔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