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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是祝太太

正文卷

“你觉得她怎么样?”有一年苏校去老宅送东西,冷不丁地听见上司问道。

问的是给祝缃补课的家庭教师,破天荒地撑了三周的纪翘。

她们当时就在客厅。祝缃耷拉着脑袋,被纪姓家庭教师治得服服帖帖。

“看着挺聪明啊。”苏校看了几眼,下了结论。

那天正是黄昏时,现在想起来也是个奢侈而平静的下午。纪翘的影子落在地板上,镀了层很淡的金光。她正讲着题,偶尔会抬头扫一眼祝秋亭这边。

苏校说得挺对,她是聪明人,而且不好蒙骗。

纪翘喜欢观察祝秋亭,却不想让他发现。

这还是第一次,她大方地仰头望向他,眼神平静得像月光下的深湖,深处却燃烧着一团火。

祝秋亭很熟悉这眼神。

无数人在他身边来去,那些欲望或直白或迂回,就在眼底。无论藏不藏,他都能明晃晃地看清他们。

有些人要财,有些人借势,有些人看他是好风,只望好风凭借力,送己入青云。

她也是。

唯一的不同,是她要他。以前她的眼神,是要从他身上搜寻一些什么,今天却不是。

祝秋亭望着她,扶着车门的手背青筋根根分明。

“纪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语速比平时要慢一些。

“知道,”纪翘笑了笑,微屈起左腿,细长的手指夹着烟,眼睛一直盯着他,“意思就是,从现在开始——”

她在脑海里搜刮一番,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干脆略略后仰,挑开副驾驶座前的手套箱,从裏面摸出把她常年贴身带的短匕。

“就算你想朝我开枪,我就当你走火了。”

纪翘怎么也没想到,初中时用过的非主流签名,有一天会从她嘴裏说出来。

说得这么真情实感,大概是太傻了,男人脸色看上去……不大好。

因为很快,她听见祝秋亭说:“你要真想死,不用那么麻烦。”

纪翘盯了他半晌,失笑道:“你真来啊?那来吧。”

她摊开手,目光涌动着柔和颜色,低声道:“你说得没错,我是累。”

纪翘冲他笑了笑:“活着累,喜欢你也累。

“比跑武装越野累很多很多。所以我就想,跟你商量一下。”

“实在不行。以后,我们俩……”纪翘试探地看了他一眼,左右手的食指相碰点了点,提出了今夜最有建设性的一句话,“以后葬一起?地方你定。”

这话简直振聋发聩。

祝秋亭失语良久,他不喜欢从她的嘴裏听见死字,以及相关的一切不吉利的誓言。但他现在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是把人按回副驾驶位,系好安全带,自己坐到驾驶位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汽车蹿出去那一瞬间,纪翘脑海里仅存的想法是,车再好有什么用,不稳也没用啊!差点把她甩飞。

祝秋亭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纪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决定奉行沉默是金的原则。

纪翘掰着指头,漫无目的地瞎想,人生中难得告白失败一次,真是值得纪念的一天;这条路不是回明樾的,他好像越开越偏了;不会真要灭口吧,男人怎么都这么反覆无常;啊,好想开窗吹风;今天的月亮真弯;这车也不算一无是处,真跑起来还蛮舒服。

中途,祝秋亭的手机还响了一次,第一次没接,第二次他才扣上蓝牙耳机接起。

纪翘趁势瞟了他一眼。

不到三秒,就听见祝秋亭说:“滚。”

没等那边回答,他把蓝牙耳机摘了扔出窗外。

纪翘默默地贴紧了座椅:“你要去哪儿?”

他再开都能开到附近崇岛了,现在都快午夜了,整条街都见不到几辆车。

祝秋亭单手握着方向盘,腾出只手来点烟咬着,专注地盯着面前夜路,像没听见她说话。任沉默蔓延许久,他才在黑暗里扭头看了她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已经足够构成答案,那是非常直白的掠夺……与火焰。

纪翘看明白了,抿着嘴把玩自己的手指,而后问得十分平淡:“祝秋亭,承认有一点喜欢我,有那么不堪吗,还是世界末日?或者你想说,照片是别人塞到你钱包里的?那天你让我删的——”

她话音刚落,一个急促的刹车,差点给她甩出车窗外。

“哎?!”

纪翘头咣地磕在前头柜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祝秋亭抬手,扯松了衬衫领口,还没说什么,纪翘的手机就不要命地响起来。

她盯着他,没准备接,结果他松了安全带,俯身靠过来,从她裤兜里抽出手机,滑到了接听。他手肘搭在窗沿上,深深吸了口烟过肺,吐出来的烟很淡。

“小翘,你之前问我的事,我现在有答案了——”

是徐修然。

纪翘脸色微微一变。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赶上现在。

“她没空。”

祝秋亭把电话拿过来,垂着眼,面无表情:“有什么事下辈子再说。”

他摁断通话,直接关了机。

“我们是可以试试。试试看,我是喜欢你,还是喜欢……”

祝秋亭解开袖扣,笑了笑,没继续说下去。

这款黑色轿车的轴距比一般车长很多,后排空间也更宽敞。

纪翘被他拉去后座,近在咫尺的吻落下之前,她也望进他眼里,轻声开了口。

“好。那我也再试试,看是之前的人行,还是你行——”

她温热的气息灌进了他耳朵,祝秋亭也没被激怒,只是笑了笑。

他把车停在了人工湖附近,湖边月亮高悬,夜色浓得化不开。

纪翘刚要变换位置,后脑勺便被他牢牢扣紧了。

男人喉结动了动,于黑暗中无声吻住她,舌尖抵着齿间进去,她没作任何抵抗。

没有抵抗的心情,也没有抵抗的力气。

纪翘在拖地的时候,悟出了一件事。

她真正在意的,不是徐怀意跟祝秋亭在一起吃饭。而是他们能平等地坐下,那种可以随时并肩而立的姿态。

当时她烦躁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象现在这样,迫切地抓住什么。

祝秋亭心硬,嘴唇和指尖却是软的。

他的手温度偏凉,顺着毛衣握住她腰,用力掐了一把,好像能掐出水。他没有多停留,很快沿线而上,轻柔地覆住她。

他好像要在她身上所有地方留下他的痕迹。她似要化在祝秋亭手心中的一团云,散成一缕一丝被抛向天际。两个人紧贴着彼此,好像这世上除了这片刻的温存,再没有任何值得眷恋的。

他以前总是衣冠楚楚,有时候到最后衣衫都是完整的,她元神都散掉了,压根腾不出意识和精力仔细观察他。

纪翘身上永久性的疤痕不在少数,遍布全身,有早年训练的痕迹,有后天造成的伤,只有腹部基本没有。在任何时候,保护脏器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但他有更多痕迹,纵横交错,枪伤刀砍,五花八门。

纪翘愣住了。这男人身上最大的标签无非四个字,得天独厚。

祝绫的幼子,借其庇荫,早年不会缺保护他的人,后来他成了祝秋亭,更不会缺。能为他挡子弹的人不在少数,可这些伤,明显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

“能不能专心点?”

男人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心事,只沉声在她耳边问。

“不是想试试——”

祝秋亭嘴角挂着笑意,低声道:“那就好好记着。”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血液奔腾。

这个人是他的咒与劫,也是他的爱与甜。

活色生香。他算是明白了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五感都变得通明,在这一方狭小空间内觉察到,早春这才踏过山高水长,借温柔乡,在他命里降落了半宿。

纪翘在日出后二十分钟醒来,醒来时还是在后座,是晨风把她吹醒,醒来时发现身上裹着件大衣。

她听见驾驶座的人正低声同别人讲话。

“他有意见,你让他直接来找我。我从来不强人所难,只要债能两清,桥归桥,路归路,钱给他们就是——”

“祝秋亭。”

纪翘意识没回笼,小声叫了他名字。

男人迅速回头看她一眼,挂了电话。

“醒了?我要去一趟A市,你想去就近的酒店还是回市里的四季。”祝秋亭把腕表戴好,想了想又把之前她给的防身物件还给她,“拿上。”

纪翘轻松接住,抱在怀里,整个人还没完全清醒,说话都慢半拍:“明樾为什么……不能回?”

祝秋亭看了她一眼。

纪翘想了想,抵着额笑了,拖长音:“噢——对,你,把吴扉给惹了。”

他做事不会给人留后路。吴扉挽不回损失,自然会来找始作俑者。纪翘跟吴扉打过交道,他手段阴毒,她能避则避。这种时候,不回常住地也是为了安全。

祝秋亭望着她,似乎在透过她看着什么。

纪翘看看他,警惕地默默拢紧大衣:“我没力气了。”

祝秋亭忽然问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问得没头没尾,但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他们曾在那个酒吧里见过面,在她失去了全世界的那个晚上。

纪翘一顿,视线下意识落到他手腕上。

“有一次在酒吧包厢,中途你被人叫出去。”

在某些方面,纪翘跟祝秋亭很像。他们靠野兽般的直觉捕捉重点,在分析之前已经抵达终点。她当时只是觉得很熟悉,他压下来吻她时,动作的顺序,瞬间的感知。看到他手腕处的青色文身后,纪翘猜了个七七八八。

只不过,她永远都只盯着前方,不是喜欢回头看的人。所以她本来不打算问祝秋亭。

老实说,纪翘对当年他为什么出现在那个酒吧,半点兴趣都没有。

“行。”

祝秋亭说。

他硬朗的眉骨被晨曦金光细致勾勒,淡然的神态和昨夜判若两人。发动车的时候,他突然道:“以前我也在E国待过。”

车驶入清晨的街道,后座的纪翘沉默良久,径直道:“你想让我夸你什么?”

“口音很标准。可以吗?”

祝秋亭这是唱的哪一出,纪翘根本搞不懂。

“祝总,您不是要去A市吗?走好。”

车停在四季酒店门口,纪翘下车后探头彬彬有礼道。

祝秋亭瞥了眼门童,熄了火,下车,要笑不笑地上下扫她一遍:“装不熟前,你要不要考虑,把那些痕迹遮一遮?”

纪翘闭了闭眼,默念气出病来无人替。

“先进去等我。”祝秋亭对她说,“我去办点事,飞机是下午的。”

纪翘颔首,转身飞快地闪人了。

进了大堂,纪翘还没来得及去办理入住,却被人一把拽住了。如果不是纪翘极快地稳住重心,她能给地板原地拜个早年。她抬头没看见人,低头垂眸,一张漂亮精致的小脸这才撞进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啊?!”

对方穿着、首饰都价值不菲,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写着三个大字,惯大的。

纪翘轻松地挣开她,挑眉:“你哪位?查户口的?不是的话,”纪翘右手在空中虚拨两下,“起开。”

“你……”

吴梁美刚起了个头,目光落到她胸口的吊坠上,如遭雷击地愣住了:“你——”

纪翘被对方挡住去路,周围已经有目光扫过来,搞得好像她欺负弱小一样。她的耐心很快见底:“妹妹,有话快说,你了半天,复读机成精了吗?”

吴梁美记得很清楚,上次在维港旁餐厅门口,祝秋亭夸她的项链好看,还说要给谁买。她父亲帮了他那么大的忙,难道……不该是回报给她的吗?定制的限量款怎么会在这人的脖子上?

这次从K城北上,吴梁美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找祝秋亭。

本来还觉得巧,到了没多久,隔着道玻璃看见祝秋亭的座驾,结果副驾竟然下来一个女人。

“你跟祝总是什么关系?”

吴梁美稳了稳心神,告诫自己,不能跟这种没有教养的人过不去。

面前小女生拿捏起来的高贵典雅姿态,还挺可爱,把纪翘都逗笑了。

“你猜。”

纪翘发现,逗这种喜怒哀乐都很明显的人,还挺有意思,勾唇笑开:“唉,算了,不逗你了。我就是他未来孩子的妈。”

吴梁美愣在当场。

纪翘不说这话还好,这么一发言,吴梁美悬着的心反而落下了。

祝秋亭绝不可能和这种浅薄的人有什么交集。

吴梁美正要说话,忽然敏感地回了头,杏眸里闪过惊喜,下意识地拉住男人:“祝——你来了?”

祝秋亭去了趟礼品店,刚进大堂就被人抓住袖口。他看到纪翘也在,便停住脚步,不动声色地移开手臂,礼貌淡漠地问道:“你哪位?”

吴梁美脸色骤变,慢慢瘪起了嘴,很快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纪翘一直抱臂看热闹,笑容还没浮出来,被祝秋亭扫了一眼,迅速收了回去。

“腿长那么长是用来乱跑的?”

祝秋亭蹙眉。

他语气不太好,但递过来的东西看着还挺像回事,是个暗蓝色的长方形礼盒。

纪翘自动屏蔽他说的话,接过东西看了眼,是一支钢笔。

祝秋亭说:“不是对知识挺渴求的?我不在的时候,没事多用用。”

纪翘瞪眼:“渴求?什么……时候?”

祝秋亭勾了勾嘴角,问她:“徐先生A大本科、哥大硕博,你记得不挺清楚?”

纪翘反应了几秒:“啊,徐修然吗——”

祝秋亭垂眸看着她。

纪翘及时收声,无奈道:“好,那该写什么呢,您指导下?”

他拉过纪翘的手腕,食指指腹在她掌心中认真地写字,写的是三点水,一撇一横。

纪翘能感觉到,是非常清晰的两个字:活着。

累了也得活着。纪翘握了握手心,没说话。

祝秋亭率先放开她手腕,淡淡地发了话:“滚吧。”

纪翘低头看着钢笔,不知道为什么,又多问了一句。

“那撑不住的人,掉到悬崖下了,他们也得继续吗——”

祝秋亭上前两步,抬手慢悠悠地扣住她深色大衣的扣子,一颗又一颗。

“我会接着。”

他用只有他们听得见的声音道。祝秋亭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但他好像——

需要她在身边。

纪翘弯了弯唇,胆子极大地勾过他脖子,亲了一口,极响亮的一声。她声音都清脆含笑:“好。”

四月,春寒料峭。

在A市坐镇的苏校等了大半天,等来了老板误机的消息。

离会议开始只有一个小时,他的顶头上司发来短信,短短两行字,信息量致死。友情提示他,这次收麻烦债由苏校来完成,跟资方的会议他也先顶上。

私人飞机也能误?之前航线没批下来,坐红眼航班也没见他多耽误一秒……

苏校算是见识了,满嘴跑火车这事考验的就是脸皮厚度。林域从申城飞过来帮忙,落地后就一句,最近没事别去找祝秋亭。

苏校逼问半天,林域才瞥了他一眼:“港口那边有点事,吴扉还在国内呢,这时候能乱走动?”

苏校已经麻木了:“噢。”

想了想还是很无奈,他又问道:“哎,不是。祝缃现在不是在私立学校住宿吗?暗中多派点人手,不行吗?”

林域把行李箱一脚踢进办公室角落,面无表情道:“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的?姓纪的还在他身边。”

现在是敏感期,明樾那边她不方便去住,以防吴扉搞偷袭。

纪翘虽然不在乎住哪儿,可也不喜欢住酒店,但祝秋亭这样安排,她也没再说什么。

而且明樾有一点不好,楼层太高,一层只有一户人,要是有什么动静,也没人听得见。

祝秋亭看上去随心所欲,实则万事都会在心裏反覆思索,前因后果推演明白了,细节都谨慎确认过,才会真正实施行动。

纪翘学来了他这一点,打开综艺节目当背景音,盘腿低头认真地看起酒店消防平面图。

时针跳过八点半,敲门声忽然响起。

纪翘走过去:“谁?”

门外没人回答。反正门上挂着安全链,她也没耐心再问,一把拉开,蹙眉:“聋了吗——”

纪翘的话头戛然而止。

祝秋亭黑眸平静地垂望:“你说什么?”

纪翘微笑:“刚看了纪录片,正在思考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龙。”

祝秋亭嘴角轻牵了牵,垂眸扫了眼安全链。

纪翘赶紧拨开,急忙转移话题:“你不是晚上的航班吗?怎么回来了?”

祝秋亭道:“取消了。”

他脱下西装外套,视线落在她身上。全黑吊带丝绸睡衣,面料光滑,极贴曲线。

纪翘对他这个简单的回答明显不满意:“那改到什么时候了?明天吗?”

祝秋亭松了松领口,倚在墙沿,壁灯从侧面打过来,照得男人姿态散漫又性感。

“听你的意思,很遗憾我没有走成?”

纪翘站得笔直如松,正气凛然,目不斜视。

“我是担心你公事受影响。”

祝秋亭目光从床上的薯片、酸梅,扫过正热闹放综艺节目的电视里,最后又回到她身上。

她不开心他不爽,她开心了他还是不爽。这才几个小时,这么乐不思蜀?

纪翘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大脑飞速运转,借口这个东西,要找得不露破绽,让人满意,也不容易啊。

祝秋亭说:“过来。”

纪翘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小心谨慎。刚靠近他,就被拽着手腕拉了过去,他整个人俯下身去,轻靠在她肩窝。

“我走了多久?”

纪翘伸出手腕瞥了眼表:“五个半小时。”

祝秋亭揽着她腰的手紧了紧,他手心偏凉,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抱着她,却渐渐生了温度。

那一声轻不可闻,但就在她耳边。所以她听见了。

“怎么能这么想。”

即使天天亲吻,日夜亲密,把你揉进骨血,也还嫌不够。哪怕你的爱只朝我倾斜一点,夺目秘境就铺天盖地地向我显现。

纪翘僵了一秒,下一刻立刻环住男人劲瘦有力的腰,淡定挑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今天晚上奖励你——梦见我。”

祝秋亭埋在她肩头,低沉地笑了笑。他忽然直起身,单手穿过她柔顺的长发,托着她后脑勺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激烈,反倒温柔细致,磨人又缠绵。

纪翘还不够见多识广,所以目前为止,在所有碰到的美好的人事物里,这个吻能排前三,排到十七岁遇见的夏日玫瑰色晚霞之前。

祝秋亭半夜还有个视频会议,所以这个吻最后没有持续太久。

纪翘继续盘腿看综艺,把各种类型的艺人凑到一起,摸爬滚打地比谁体力更好。

祝秋亭洗完澡出来,换了深色浴袍,坐在单人沙发椅里,拿了把刀削苹果。苹果皮很久没断,薄薄的刀刃快速地划过,没多久一个完整的苹果就出来了。

“哇,削得漂亮。”纪翘真诚的感慨飘了过来。

祝秋亭没理她,小刀转了个方向,切起块来。

“刀功真好,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

祝秋亭嘴角一勾,抬眸看她:“更好。”

纪翘脸唰地垮了:“我饿了。”

祝秋亭:“吃这个能饱?”

纪翘抱着枕头,看着坐在沙发椅上的男人,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是她的。

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神态慵懒似是带着雾气,轻哼了声:“再看看你,就饱了。”

祝秋亭难得噎住:“你还真是有出息。”

纪翘耸耸肩:“谁让我喜欢你。”

祝秋亭揉了揉太阳穴,这种直球砸得他头晕:“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中间有三个字,纪翘没听清:“以前什么?”

祝秋亭凝视了她几秒,而后垂下眸:“没什么。”

“过来吃,本来就是你的。”

他用纸巾擦了擦手,但还是有些黏黏的果汁留在指间。祝秋亭有轻度洁癖,等会儿他还有跨国视频会议,起身要去洗手间,却被人一把摁了回去。

“切都切了,一起尝尝。”

纪翘说。

她用银叉插了块苹果,咬了一半在齿间,俯身把另一半送到他唇边。

祝秋亭望着她,眼眸渐暗。

苹果是清甜的,汁水漫在唇齿间,充盈着果香味。

“我喜欢过很多人,”纪翘直起身来,把腕表解了放在圆桌上,弯着眸笑了笑,“但我不会跟谁分苹果吃——你开会吧。”

祝秋亭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完了,但望着她懒散修长的背影,突然意识到,其实他并没有做好准备,他会完得有多彻底。

屋里的灯要调得暗一些,才能看出来这间八十平方米套房的位置好,景观好。

房间里有一扇恢宏的落地窗,镀膜材质,看得见外面,窥不到裏面。夜景流动变幻,云都比平时清朗些,车水马龙的景色像条飞舞灯带,钢筋铁骨的高楼大厦破空而立。

风景一好,人谈情说爱都有气氛。就算各坐一端,各忙各的,感觉也跟自己待着不一样。

“结束了?”

见祝秋亭点头,纪翘适时给出了提议:“那做点正事吧。”

她到底是看眼色的高手,又有情人伴侣间的默契。

祝秋亭悠悠地合上电脑,虽然桌面早就休眠。

“好。”

纪翘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有点诧异。

他非常讨厌休息时被人打搅。苏校曾有一次记带着紧急文件大半夜跑去祝宅,硬是把门敲开了。最后那个开发案是签了,苏校的年度奖金也飞了。

她没想太多,从床边一跃而起,冲到了隔壁,把什么东西拖了出来。长方形的,装在礼品袋里,有点分量。

纪翘蹲下,把袋子一扒,露出庐山真面目来。

火车轨道。

纪翘:“这个很难买的。我下午在附近店里看到的,这个单元是最后一组,我抢到了。”

她语气相当自豪,姿态神情像是辛苦一年种出全乡最高葱王的老农,满是骄傲,让人看了都忍不住跟着欢喜。

祝秋亭沉吟几秒,问:“你想让我夸你吗?”

纪翘愣了愣:“不是。”

她是何等敏锐一个人,瞬间反应过来。这是祝秋亭,入夜时分游走于顶级会所,懂放松也舍得一掷千金的人。

他们对午夜正事的理解,肯定是分叉了。

纪翘发现的确难开口,该说陪我搭会儿吧,还是陪我玩玩吧?

把他当作小学生吗?而且上次她提到无聊时喜欢搭这个,他说她真是闲。

祝秋亭手肘撑着椅把,似乎短暂地陷入沉思。

“没。就……想给你看看……没什么。”纪翘说。

她埋头把袋子拉过来,给它重新套上。

祝秋亭起身,迈开长腿,从她身边径直走了过去。带起的细小风流让纪翘一瞬间耳根烧红,她明明不是心窄的人。怎么现在这种小事,都能让她难堪了。

“换个衣服,现在的不方便。”

祝秋亭脚步没顿,撂了一句。

他换好家居服,在纪翘身边盘腿坐下,把大盒子拉过来拆了,拆着拆着就笑了:“配有积木,可以搭信号站。”

纪翘轻“嗯”了声。拼搭轨道没什么难度,就是需要点耐心。

她以前烦心的时候,孟景就会扔给她一套这个。纪翘能装了拆,拆了装弄一整晚。

建隧道,拼交叉路口,搭信号站、加油站,做路口指示,放小房子。这是她恢复平静的妙招,从没给任何人分享过。

拼到路口的时候,祝秋亭接过她手上一个零件,淡淡道:“他以前陪你搭过很多次?”

纪翘判断出这是个问句,但还是确认了下:“孟哥吗?”

祝秋亭低头铺着轨道,没说话。

纪翘嘴角轻勾:“也没有,就偶尔,他不是工作忙吗,他们队长找他找得勤,我就一个人拼。但都是他买的。”

祝秋亭问她:“买了很多?”

纪翘想了想:“倒也没有,就五套。还有套塑胶的,是他跟小学生抢回来的。”

她想起那场景,忍不住笑了笑:“被人家妈妈骂了。”

祝秋亭没再继续追问,接下来只有两句话——这个给我,那个给我。

纪翘反应过来,视线在他身上游走,明目张胆。祝秋亭也没抬眼,任她观察。祝秋亭是心裏能藏事的人,一般人根本没法从面上窥到他心情。但纪翘是谁,他心情是晴是阴都观察不出,她也不用混了。

纪翘递了块隧道主体零件,不经意道:“但我喜欢搭这个,跟孟哥没关系。”

祝秋亭依然没看她,好歹是答了一句:“嗯。”

纪翘:“是初中的时候,有个隔壁学校的学弟跟我说的,这好玩。”

祝秋亭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纪翘回忆得颇有几分感慨:“当时我去比赛,受伤了,有段时间什么都看不清。老师安排人下课来照顾我,帮我念课文什么的。不过她们忙,把活推给外校朋友,中间有段时间来了个学弟,温柔,有耐心,教我玩了这个。”

祝秋亭笑了笑:“那他人呢?后来没陪你来搭?”

纪翘挑眉,笑得无辜又坦诚:“没联系了呗——不说这个,当时他跟我说,搭火车轨道就像造个新世界,你要对这个世界的一切负责,让它运行流畅,合你心意。要是随便放弃,看它断在半截,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祝秋亭沉默几秒,忽然轻笑了笑:“你好哥哥好弟弟挺多的。”

纪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美滋滋的:“这倒是。我挺幸运的。”

祝秋亭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他是在表扬她吗?他干脆把模块扔她怀里:“累了。自己搭吧。”

纪翘在不要脸这点上倒是积极向他学习,并且发扬光大了。

他从她身边走过时,被一把抱住了腿。纪翘仰着脸,抬了抬眼睛,无辜又耍赖,狡黠一划而过。

“运气不好也没有今晚呀。”

陪的人对了,才叫运气。纪翘的话有时要拐三个弯才能听懂,祝秋亭听懂了,可也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立在原地几秒,在她要放手的时候,忽然转身,又俯下身来,扣过她后脑勺吻住。

温热的触碰持续的时间很短,也含着眷恋。而且,划算得很。他最后还是坐下,陪她拼了整个下半夜,等纪翘筋疲力尽睡着后,他替她盖好毯子,便无声地出了门。

A市是靠近晴江的三线城市,祝氏分部选址的时候,选到了郊外。

跟黎幺这种在刀尖上狂舞,时不时在A股飙一把过山车的不一样,苏校只喜欢投资安全的不动产。

苏校在A市的别墅离祝氏分部不远,开车十五分钟就能到。众所周知,办公室离家近是好事。

但也要看什么时候,苏校替无良老板工作了整个通宵后,还要被下属敲门吵醒,那就是两码事了。

苏校从床上咬牙切齿地爬起来,想杀人的心在点开屏幕那一秒碎了。

他低头看了眼表,六点四十五分。

怎么会……这时候对方根本不应该在这儿,最近祝秋亭恨不得把纪翘做成随身挂件携带。

门外的人突然抬了抬眼,望向监控摄像头。

——我数到三。

苏校会读唇语,这四个字配上和颜悦色的神态,简直就是死亡宣告,他赶紧把门打开。“怎么……”苏校打开门,看到男人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确认不是做梦,舌头差点打结。

“您怎么这时候来——”

外界只道祝秋亭身边只是多了个女人,跟以前没什么差别。

只有祝家最早跟着他的人清楚,他在内部找人,确定了关系,还愿意昭告天下,意味着什么。这时候都能放弃软玉温香,千里迢迢赶来,苏校对祝秋亭油然生出一种敬佩:用这么顽强奋斗的精神做事业,反正他是做不到。

祝秋亭没跟着苏校进屋,倚着门框,开口第一句话,过问的并不是昨天他委托苏校跟资方的开会内容。

他问的是:“报警了没?”

苏校脚步微顿,满脸诧异地转过身来:“您知道了?”

祝秋亭说:“我不知道我给了你什么错觉,让你觉得这种事也可以瞒着我。苏校,你长本事了。”

他的语气听着并不重,甚至有些云淡风轻,但苏校后背还是出了一层细汗。

苏校两臂贴紧裤缝,站得笔直,垂首道:“没有。被绑的是明寥,本来要报警,但对方……我跟林域商量以后,觉得暂时没有必要,他们一旦发现明寥……我已经调了人手来A市,现金流还要周转几个小时。他们平均四个小时来一通电话。”

昨天半夜得知这件事,苏校只用了五分钟,就决定暂时不跟祝秋亭说,至少等这一天过去。

A市的HN工厂被烧,当时的负责人就是明寥。他是年轻能干,但祝秋亭二十一岁时已经能顶起祝家。

祝秋亭没说过,但苏校清楚,那场大火里丢失的资料有多重要,那天以后苏校一个月没睡过整觉。

这事现在还没完全解决。明寥现在被绑架了,绑匪那边要赎金,要求是现金。

祝秋亭扫了他一眼:“他们要的数字,你不觉得耳熟吗?”

祝秋亭没耐心耗下去,挥了挥手:“去备车,结实点的。”

苏校站了几秒没动,脸色变化纷呈。数字分开一提,他突然觉得耳熟。电光石火间,他想起来了。

是港口那批货的数……

吴扉。

他想找的根本不是明寥,而是祝秋亭。

苏校开车,男人在后座开了录音给他听。是祝秋亭凌晨四点收到的东西。

背景音被清得很干净,明寥的声音很清晰。

一声叠过一声的惨叫,少年人年纪毕竟不大,间隙还腾得出嘴来把吴扉的祖宗十八代骂下来。

他收到的地址在东郊,而苏校的住处在西郊,开车得开一个多小时。

祝秋亭开了车窗,垂眸点了支烟,烟雾很快散出。

“吴扉能上位,是因为撬嘴厉害。除了不敢动DEA,其他人在他那儿能撑过两天的很少。”

苏校没说话。

祝秋亭跟平时不太一样,他懒得解释那么多。苏校从后视镜里小心地望了一眼,正对上一双黑眸。

淡漠,寡言,漫不经心。

祝秋亭虽然嘴角常带笑意,眼睛却总是出卖立场。

“你觉得——”祝秋亭停顿一瞬,干脆地下了结论,“明寥不值得。”

所以拖一拖时间也没关系,无须为一个犯错的人打搅他。

“苏校,”祝秋亭靠着椅背,从后视镜里能望见他微抬的下颌,姿态疏离又凌厉,“如果那是你呢?”

他的人,再怎么样也容不得外人插手。

“抱歉——”

翌日九点半,纪翘终于睡醒,准备去吃早饭,结果出了房间不看路,跟路人撞个人仰马翻。

“没事没事……是您的吗?”

对方是推车经过的服务员,温和耐心,帮她捡起纸跟笔,无意瞥了眼纸上内容,挑了下眉:“Atopos?”

纪翘接过后道谢:“麻烦。你听过吗?我没查到。”

客房走廊光线很暗,服务生个子高,纪翘看不清他轮廓,但听见对方笑了笑:“小姐,这不是英文,是希腊文。”

纪翘捏着便笺:“噢,那是什么意思啊?”

不切实际?不可理喻?

不管是哪个意思,都有点出乎纪翘意料。祝秋亭后腰处的这个文身,她看了几遍才看清。早上起来,祝秋亭已经走了,纪翘坐那儿根据回忆写出来,还以为记错了。

但纪翘没再关心这个,她蹙了下眉,抬头试图看清服务生的脸:“谢谢——”

他的声音、语调,让纪翘莫名觉得熟悉。

但服务生推着餐车,掉头离开了。

走了几步,送这个人又停下,轻笑了笑:“如果是别人送你的,小姐您很幸福。

“有本书说,在希腊文里,它的意思是超越理智,独一无二,无法归类到任何范畴。”

说完,服务生头也不回地走了。

SA洲当地势力盘根错节,J.r能在麦林市站稳脚跟,触角伸及A洲,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吴扉这三十年来见识了太多聪明人,但无人能出灰狼其右。

这次回国前,灰狼提醒吴扉,避开祝秋亭。

被他盯上,你会吃亏。这八个字虽然有些轻描淡写,却代表他们对彼此了解颇深。

但吴扉并没往心裏去。

除非毫无理由硬拦——

祝秋亭就做了。他不仅做了,一封信息还发双份,J.r总部和吴扉手机同时收到——

货在我这裏。

三十年前,那港口势力被划分给了祝绫。

祝绫自底层打拼上来,既是笑面虎又是人精,这一秒笑吟吟的,下一秒也不忌惮翻脸。但他的根基打得牢,眼光很准,步步都踏对,没人敢跟他对着干。

祝秋亭与他截然不同。他要挡谁的道,一向简单、直白、凶恶。

吴扉憋了口气,终于能回敬:人在我这裏。

祝氏和祝家是两个方向,生意方向和大本营选址迥然不同。但明寥是很特殊的存在,他两边儿都沾。

明寥从小就在祝家长大,脑子灵光好用,读完书就进了祝氏,没两年就在A市挑了大樑,HN工厂也在他手下。HN工厂在他手下发展壮大,也在他手下烧毁。

自那时起,明寥就不知所终。

没人过问,人们以为他死了,祝秋亭做得出。但他其实从来没出A市,一直忙于恢复从档案室里抢救出的资料。

明寥脑子好用,四肢却不大发达。吴扉当了十年雇佣兵,动他易如反掌。

吴扉带人在西郊的废弃仓库等祝秋亭,等到快正午,下属说人来了。

话音没落,仓库半掩的卷帘门被唰地拉了起来。

这地界是吴扉特意挑的,有两个好处:一是人少,二是视野开阔。仓库内部有两层,半包围的结构,二层已经埋伏好了人。

在门被拉起的瞬间,男人从逆光处大踏步走进来,如入无人之境。整个仓库一楼空之又空,水泥地粗粝,浮动的灰尘肉眼可见。

吴扉背在二楼,手肘侧撑着栏杆,点了支烟,看清后不屑地笑了一声。

他一个人来?谁信。

吴扉让下属去周围探清情况,没准备现在理他。反正已经把能叫的嘴封上,丢去房间关起来了。

祝秋亭站在那里,头也没抬,平静地问:“不下来吗?”

吴扉转过来,身子前倾,吸了口烟问道:“怎么?祝总今天那么急?”

声音不大,但他知道祝秋亭能听见。

吴扉掸了掸烟,烟灰簌簌落下,他又问:“祝总,我一直想知道,你怎么就这么喜欢跟我们作对?非要抢生意,抢了又不做,你这样让我老板很难做啊。”

吴扉用唠嗑的语气,却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灰狼说留着他,没说不能让他受伤啊。

男人在此时转过身,面容平静。

吴扉喉头紧了紧,很是兴奋,仿佛血雾已经在眼前绽开。

他能想象灰狼倒下吗?尽管永远也不会有那一天,但也太像了。

实在是像到——

吴扉完全能理解灰狼当年为什么会用他。

现在又为何有让他回来的执念,用他这样的聪明人太方便了。更何况当年匍匐在脚下的人,如今竟还妄想站起来。

祝秋亭打断了他的思绪,慢悠悠地开口,说了进来后的第二句话。

“我一直挺好奇的,丢了那么多东西,竟然也有脸站在这裏。看来人和人的差距还是存在的。”

砰——

不知道有谁忍不住,让硝烟停留在男人脚边不过半米的位置。

吴扉脸色更黑,咬牙切齿地捻灭了烟:“谁?!”

祝秋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总算抬起头了。

他的目光在吴扉面上游移,带着散漫的探究,那种眼神像要透过衣物看穿他骨头。

吴扉看懂了,那意思是,你哪位?

他懒得再忍。

在麦林市,这种圈起来的游戏,还是灰狼琢磨的。

三。

二。

一。

吴扉眯了眯左眼。

风被瞬间破开。

开春以后,纪翘遇见了两件烦心事——

一是有人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大半个月,电话怎么打都打不通。

二是周舟长了嘴。眼看着他身上骇人的皮外伤渐渐愈合,枪伤也转好以后,逐渐变得聒噪。

纪翘第一次见他时,断定他不适合现在的职业。如今她也依旧抱以这个观点。

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

周舟本来跟在瞿然屁股后头跑,刚抽丝剥茧查出了点眉目,但J.r的线人还没揪出来,就栽了。周舟被人算计了,瞿然花了很多心思捞他。

从那帮人手里出来只剩半条命,周舟在本市独自打拼,无依无靠,瞿然本打算把人接到家里休养,这个节骨眼上,纪翘忽然冒出来,说呈海路附近有合适的房源,也有靠谱的上门医护资源,问需不需要。

对瞿然来说,这一刻生出的惊悚感,无异于看到外星人在麦当劳门口啃冰淇淋。

纪翘,他们的监控对象之一?怀疑对象的枕边人?怎么会来帮他们?

瞿然警惕地拒绝以后,纪翘也没再坚持,只说了句:“随便,反正我话带到了,你师父问起来,也不要去找孟了奚的事。”

纪翘身边现在没剩几个人,孟景的姑姑算一个。

这次是孟了奚主动找她,说孟景原来警校结识的最亲近的师兄,他徒弟跑到外地工作,出事了。工作地正好是纪翘常住地,孟了奚问她在那儿能不能帮上忙。两人这才搭上线。

半个多月,足够周舟逐渐好转,从拿个小白板写字,到自己勉强开口说话。

纪翘偶尔会来,确保他还活着,好向孟了奚交差。

瞿然在这儿算是半住下了,看着周舟他放心点,也能消解点愧疚感。

好巧不巧,每次纪翘都卡着饭点来,扫一眼周舟,坐下吃一口才走。慢慢地,三个人间话也多了一点。绕着敏感话题走,总有能聊的。

瞿然跟纪翘都晓得挑不痛不痒的,呈海路附近新开的馄饨铺,哪场live(现场)又有人闹事打架这类事。偏偏周舟,能说话了以后聊起来什么都敢问。

你在祝那什么身边待着感觉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不对啊?他对你是真心的吗?他是哪儿人啊?老家真的是南边的吗?

简直把查户口写在脸上,恨不得从她嘴裏套出直接证据。

周舟不仅问,还喜欢在网上看八卦,看完还要悄悄地给瞿然讲解,说这个被骂的心机上位女是同名还是——

祝氏一把手现在承认的女人,是蓄谋已久要上位的女人,连前未婚夫的信息都给扒了个干净。

集齐必火元素的八卦。在本地论坛找一找,纪翘早年的风评、照片,清清楚楚。

纪翘算是在网上小火一遭,所有的评语、指点横竖都汇成两个字,不配。

当事人倒没有半点感觉,逢周末过来晃一圈,吃瞿然做的菠萝炒饭,倒杯橙汁喝下肚,确认过周舟吊着一口气也不放弃八卦,等过段时间能活蹦乱跳了就撤。

只是瞿然没有忍太久,在她退出周舟的房间后,很快在走廊把人堵住。

“纪小姐……”

瞿然双臂抱胸,眉骨立体,眉眼如鹰隼般锐利地盯住她。

纪翘穿深色衞衣和牛仔裤,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马尾,五官骨相亮眼,像大学生。

她靠着墙,笑了笑:“怎么,你还是不信我真心想帮你们?”

瞿然耸耸肩:“我信。”

但要说祝秋亭不知道,谁信谁脑子有问题。

纪翘抿着唇,眼睫垂了垂:“跟他没什么关系。”

她抬起眼,语气淡淡:“的确是熟人托我的,但我也想让你多承我个人情。”

瞿然蹙眉。

多?

纪翘说:“我知道你在跟J.r的事,我也不关心你私自查案的原因,可如果你追查到杰森的信息——”

瞿然几乎失笑:“跟你说一声吗?你是祝秋亭身边的人,你应该知道,严格来说,他也是跟J.r有关系的嫌疑人,我凭什么相信你?”

纪翘望了他一会儿,那个眼神让瞿然笑容渐收。

他仿佛并不是在看她,而是试图通过她黏合记忆碎片,警察的直觉让他想到了一件事,但那太荒谬了,那个名字浮现的一瞬,瞿然便压了下去。

不,纪并不是多么少见的姓氏。

瞿然勉力镇定着心神,下一秒却听见纪翘问:“瞿警官,你听过纪钺这个名字吗?”

瞿然被这句话钉在原地。他怎么可能没听过,在晴江实习时遇见过几个月,就能压在他心头一辈子的人。

瞿然凝视着她,轻声道:“纪翘。”

前辈口中引以为傲的那个漂亮女儿,竟然是……纪翘?

纪翘看着他,没说话,半晌才歪头笑了笑:“谢礼我压在沙发底下了。”

呈海路周围种着许多梧桐树,夏天时一整排放眼望去,风吹得树叶鞠躬摇摆,阳光被切成碎金。

周舟休养的房子就靠近路边,瞿然站在窗户边往下望,看见她走在两侧栽了梧桐的道上,不急不慢,偶尔抬头望一眼清透的天空。

就像个普通的学生,他随时都能在大学城碰见的人。走着走着,她却点了支烟,抽了没两口又扔进垃圾桶,停下脚步,找了棵大树靠着,靠着靠着便滑坐下去。

纪翘跟瞿然说的都是实话,孟了奚确实托她帮了忙,帮到瞿然是个意外。

有一件事她当然不会跟瞿然讲。祝秋亭会不会知道?迟早会。他不会高兴她冒险,但纪翘还是冒了险。

这个想法的确疯狂,试图证伪的她更疯狂。

祝秋亭跟J.r的关系,是一开始纪翘主动走向他的原因。可现在,她发现她确实没分清,祝秋亭到底是跟J.r有关系,有过节,还是——

他们根本就是一体的?

原先在西源的训练场,纪翘一直住那边的宿舍。

祝秋亭一早告诉她,那训练场是政府征地的一部分,她存放的东西早都没了。

祝秋亭去A市办事后,纪翘住不惯酒店,第二天回了家。在整理书房时,她无意间推开暗格,发现他说烧掉的东西全都在裏面——日记、奖状、评语册。那些是她以前留着,时刻提醒她活下去的东西。她把写着Atopos的纸片小心地放到裏面。

她抱着那个盒子,就像抱着她被扔到身后的小半生。

纪翘想笑,又有点难过。

她还从最裏面翻出一点胶片。纪翘对拍照不感兴趣,是纪钺总兴致勃勃。但这卷胶片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她竟然忘了。

纪翘把它洗出来,发现是废片。一团糊、一团灰融在一起,不知道拍的是什么。但毕竟是纪钺留下的,她也就收着了。

她躺在床上,来回翻看着,月光透过照片背面,纪翘突然愣住了。

从背面看,能勾勒出一个侧面剪影。

跟纪钺一起被绑架那年,她也见过这样一个侧影。

……

回忆太费神,纪翘不再多想。她口渴,但又懒得动,靠着树发了会儿呆,准备攒够力气再站起来,手机铃声却先响了起来。

她接起来,那头的男声音色低沉,语气虽淡,尾音的转圜却像是情人的叫法。

“纪翘,过来接我。”

只听得到她的呼吸声,那边似乎有了什么声响,等了几秒,电话那头的人接着又叫了她一声,这回正了很多,是祝秋亭的叫法。

“说话。”

纪翘轻咳了两声,微哑着嗓子开口:“上火。你先忙,我等会儿去找——”

“地址。”

他想做什么,谁也阻止不了。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黑色宾利慕尚驶入梧桐道,停在了路边。

纪翘从坐在树下改成坐在路沿,闻声抬了抬眼。

男人今天一身休闲装,羊绒薄衫勾勒宽肩窄腰。她看到他时,他正下车,甩手关上车门,朝着她大步流星地走来。

等祝秋亭站定,纪翘只是仰头望着他,没站起来。

他今天心情看上去不错,她不说话,他也没生气,只微微俯身,用手掌捧住她脸颊,轻声道:“瘦了点。”

夏天快来了,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上,却刺疼了她眼睛。

纪翘想起黎幺在境外撬叛徒开口,最喜欢用水刑。

恍惚间,纪翘听见他轻笑,说:“为了见你,我费了不少力气。”

“辛苦了。”

纪翘轻转开脸:“下次别了。”

祝秋亭右手悬空,触了把空气。

纪翘侧过头,动作幅度很轻。

时间好像瞬间静止了。

那短暂的一瞬,纪翘的思绪纷杂。说谈恋爱,但十七天不联系,就离谱。

谁喜欢人是这么喜欢的?周舟那日在病床上,竖着耳朵听八卦,难得爆了粗。瞿然没说什么,光看表情是赞同的。

纪翘不觉得有什么。一是对恋爱没什么实感。以前虽有过,但他跟别人怎么会一样?二是纪翘对他没要求。不是不敢,就是没有。

这次林域和苏校都没接她电话,黎幺抽出空来知会她,明寥做人质,祝秋亭走一趟,是为了恢复在即的重要资料。

纪翘想,即使单单为人去这一趟,他也做得到。

祝秋亭是个矛盾的人,他有自己的一套处世哲学,不近人情的决绝,与帮扶一把的温情能同存,权衡利弊与肆意自由亦可共处。只要不越过他底线,一切都有商榷余地。对祝氏的人来说,他的存在意味着三个字,能靠住。危楼将倾,他也撑得起。

而对她来说,祝秋亭只要是他自己,就可以了。

她的底线就一条。只跟纪钺有关。

祝秋亭手在半空中一滞,黑眸望住她侧脸,弧度精巧饱满,眼下有些阴影,是疲累的证明。他视线落到她嘴角,微微下垂,将情绪泄露得很明白。

她在抗拒他。

男人的手指骨节修长分明,食指极细微一动,看着像要收回,却在下一秒将纪翘下巴扣住,不轻不重地用力转向了自己。

“你说什么?”他轻声道,“再说一遍。”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他向来如此,火越大,声调越低。

祝秋亭最近过的着实不是人过的日子,具体待了几个地方他已经不记得,只记得布局、蛰伏、周旋、交火。明寥这都算小事,对方跟当地势力勾结,把实验室与工厂规模扩大了三分之一,灰狼又铆足了劲儿想咬他,差点毁了之前的计划。

他分得清白天黑夜,只是分不清自己是谁。

唯一的想法是,快点,再快点,他想碰到陆地。为此,临回来前一天,他在淋浴室待了很久,希望血腥气能洗得再彻底一点。

几秒钟前,他着陆了,但也只有几秒。

纪翘一字一顿道:“我说你需要休息,”她迎着他目光,非常平静,“以后多考虑你自己。”

“后悔了?”

祝秋亭凝视着她,问道。

纪翘转开目光:“没。就是,”她认真地想了会儿,说,“我们也不一定能走到最后,别太费心了。”

祝秋亭看她一眼,抽开了手,起身转头就走。

他临上车前,纪翘突然想起什么,撑着膝盖站起来,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祝秋亭坐在后座,虽然不想听她鬼扯,但车窗还是漏了一道缝。

纪翘说:“我不太会照顾人,不给你添乱了,你好好休息。”

祝秋亭以前能忍住麻药失效取子弹,现在隔着车窗回头看一眼,几乎忍不住把她丢进江里的冲动。

奇怪的是,绝尘而去的是他,被丢在原地的怎么好像也是他。

很多年了,真的久到许多事记忆都模糊了,祝秋亭还是记得很清楚,那个姓孟的警察出任务回来前,纪翘会逛很多店,拎着一大堆吃的、喝的回去给他办庆祝回家的聚会。当时向他报告她动向的下属只说到这儿,就被叫了停。他那时说,无聊的细节少提。

祝秋亭没奢求他回来后纪翘还会办个欢迎会,他只是希望她在那里。当他浑身上下都被灰尘血污沾染的时候,她靠得近一点就好,好像从前那些疯狂渴求过的时光也能被这样弥补。

纪翘。

这两个字如咒语一样,能送他上天堂,迟早也送他入地狱。

不过,哪来迟跟早,在这之上,尽是人间天堂。

他这半生,能享受自由的瞬间只有两个,一是梦里,二是她眼中。

醺桥是申城去年新开的高级夜店,金家二公子金裕安做生意头脑一流,拉来明星投资入股,大刀阔斧重新装修了一遍,一层分主厅、副厅、香槟房,二楼全部做成简单包厢,黑金蓝做底色,周末有活动时还搞限流,门口经常停满两排车。

最近半年已经不需要他亲自督店,但这周末金老板特地抽出空来,飞回来进店里待了一整天。

醺桥门口安检严,金老板从狭长通道入口畅通无阻地进去。自进店开始就有此起彼伏的人跟他打招呼,他嬉笑着一一应过,目光巡视了一大圈,最后飞快地掠过了二楼。

二楼包厢区域本来就只是用帷幔简单地隔出来,现在去除了,空间更显开阔。炫目灯光一打,跟震耳欲聋的声响混在一起,能把整个二楼气氛也点燃。金老板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位懒得起身的,卡座沙发深处窝着藏在暗影里的男人。

这是祝家那位,连着两天包场请客,买了所有人单的人。

金家跟祝家关系不错,从上一辈就不错,之前他哥办宴会,祝秋亭也去捧过场。现在又来捧他的,这人回夜场玩,纯属来帮他疯增业绩来了,随便拍个照片流出去,都知道醺桥有极品在。

但金裕安的嗅觉比野兽还敏锐,只觉得他状态不太对。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祝秋亭对这类吵闹的夜生活都没兴趣了,怎么又来杀回马枪?

他翻了下娱乐八卦版,回过神来了。

不久前祝家这位多了个固定伴侣,虽然风评一般,但好歹是定下来了。现在他出来玩,也就明摆着没收心,打人脸呢。嘲女方的舆论已经甚嚣尘上了。有“前车之鉴”,婚史摆在那里,她攀上祝秋亭后的言论有多难听,可想而知。

当然,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金裕安凑到祝秋亭身边,把周围人统统踢走,拎了瓶好酒笑眯眯地凑过去。

“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祝秋亭双腿交叠,斜靠在沙发椅背里,没说话也没接酒。

金裕安四下扫了眼,压低声音道:“这些人里肯定没你瞧得上的,我给你介绍几个,那才叫绝了——”

噔。

一声清脆的响声。

祝秋亭从西裤兜里摸出什么,扬手往桌上一撂。

金裕安定睛一看,一枚白金素戒。

“这是……”

金裕安瞪大眼睛,他大概品出什么意思了,但还是想确认下。

祝秋亭没理他,用手拢风点了支烟,自顾自地淡淡道:“你这儿三个经理管事。那个杨经理再不收敛点,你这店就开不下去了。”

金裕安脸色微微一变。

“来散心,”祝秋亭仰头,深深吸了口烟,耀目光源里,脖颈喉结拉出一道锋利漂亮的弧线,声线懒散,“看见了,顺便提个醒。你找的渠道是东南边?能不换就别换了。最近会有新的供应方想找过来,把价格压到最低,你要为了那点利润换了,以后别哭着找金董给你善后。”

金裕安神色早已变换过几遍,他是聪明人,短短几句话就能听出窍道来,这下一身冷汗都给倒逼出来。

“祝总,谢了——你那边,”金裕安喝了大半杯龙舌兰下去,压惊,“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

祝秋亭没跟他客气:“吴梁美,这名字你熟吗?”

金裕安回过神来,仔细地搜索了番:“海事那个会长的女儿?”

祝秋亭“嗯”了一声,眉间浮出几分不耐烦。

金裕安摇摇头,无奈道:“这位千金软硬不吃,什么也不缺,那个脾气,啧,要是看上谁,她爸再拗不过她,谁都逃不过……哦,你除外,你又不欠吴会长人情,他也不敢硬逼着你娶啊。”

他瞥了眼桌上的戒指,笑得别有深意:“再说了,这不位子已经满了?”

祝秋亭沉默了几秒,换了话题:“前湾那边,你手上还有商铺吗?”

金裕安:“啊,这个有,古雅二期那边,新楼盘,位置超好,你要吗?”

祝秋亭把酒一饮而尽,拿过桌上的腕表戴上:“再说。先留一层出来。”

金裕安:“好嘞!啊,对了,我手下的媒体公司跟那些娱乐公关交情不错,网上舆论那块,你要觉得碍眼……”

祝秋亭俯身拿过戒指:“什么舆论?”

金裕安沉默了几秒。

祝秋亭问:“跟我有关吗?”

金裕安说:“间接。”

祝秋亭懒得理,拔腿就走。

金裕安皱眉道:“但跟纪小姐有关。”

祝秋亭的脚步一顿。

现在都快后半夜了,在醺桥这种昏暗的灯光下,祝秋亭的神色变化,连金裕安这两百度的近视眼都瞧清楚了。

金裕安有些惊讶,没想到祝秋亭身边真没人跟他提过。

很明显,祝秋亭身边人并不认同她的存在,跟舆论想法很可能趋于一致,也就放任不管了。

至于当事人,看样子连枕边风都懒得吹,那些难听的话也就自己照单全收了。

评论里平和点的,说“捞女”“又当又立”“高级服务人员”“上位心得应该出书立传”,激进点的,几乎不堪入目。

祝秋亭把金裕安刚刚递来的手机扔还给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那天在街边闹了不愉快后,他休息了三天,出来了两天,纪翘依然一个电话也没打过。

黎幺说,她买吃的去私立学校看祝缃了,去呈海路附近逛街了,还去咨询了下租赁店铺的事,听说是想接孟了奚过来。纪翘很能规划,他知道。或者说,他比谁都清楚。

刚做祝缃的老师那段时间,他开的工资不低,纪翘两年存了七位数存款,学理财翻了倍,都是在为未来做打算的。即使未来可能结束在下一秒,她不会管那些,她永远是向前看的。

只是那些规划里,从来不会有他。

就算有……

祝秋亭踏出醺桥后门,初夏晚风吹得他心头火气更盛。

那也是划清界限。说不定下次见面,她就要跑来说,也许分开更好。

祝秋亭沿着小巷走了没几步,便停下来顺了顺气。想起她,他太阳穴都气得隐隐作痛。

昏黄路灯下,祝秋亭垂着头,摸出一支烟来,却找不到火,指间夹的这支烟,就好像他的处境。命运的伏线看似清晰,其实一早就定好了,一条笔直绝路,连火星儿都没有。他自己选的,现在却偏离了轨道,把她也拉了进来。

祝秋亭靠着墙,想着。从纪翘说“我们试试吧”开始想,这么短的日子里,他就像躲进了另一个星球,给她送个戒指吊坠,也要偷买个配套的,戒指里刻着“beloved”(深爱的)。他是疯了,在新的轨道里食髓知味地发了疯。这么多年,为了让她尽量置身事外,他什么都能做,那是因为害怕。现在把她拉到身边,不介意让所有人知道,也是因为害怕。

纪翘,纪翘,纪翘。

这两个字似刻在骨头里。

阴雨天会痛,艳阳天更痛。而痛才会让人觉得活着。

“你要在那里站多久啊——”一道声音渐弱,“我腿都没知觉了……”

祝秋亭脊背一僵,循声往下望去。

自醺桥后门出来的小路是个下坡道,两侧停了不少车。

对方从车后钻出来,手上捧着个圆圆的东西,抬眸盯着他,眉头蹙起来,嘟囔道:“都两天了,你应该差不多了吧?”

纪翘今天穿了条黑色的吊带长裙,手臂肩背线条很漂亮。她就着路灯的光,站在那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祝秋亭倚在墙上,垂眸凝视着她。男人本来就身高腿长,黑衬衫黑西裤上身,整个人被夜色包裹起来了。

但是,平心而论,纪翘觉得,无论是换成谁站在这儿,被他望一望,都会有这种错觉——被爱了很久的错觉。这就是外壳太好的坏处。

纪翘清了清嗓子,掩盖住紧张:“那个,我想了想,有些事想问你。但今天不合适,我改天再问。”

祝秋亭嘴角轻翘了翘,温声问道:“那你今天想说什么?”

纪翘走近一些,举了举手里的圆盒:“这个,我做的蛋糕,可能就是卖相不太好,但应该还是能吃的。”

她花了一千块,抽时间上了三节课,失败了五次。

纪翘单手捧着蛋糕,指了指半藏在云后的月亮。

“五月四号了,今天。”

“祝秋亭,”纪翘一字一句道,“生日快乐。”

他抬眸看向她。

“祝秋亭,”在男人扣过她腰压在墙上的一刹那,纪翘又开了口,声线不自觉地轻颤,“我不喜欢让别人失望。”

她看着他,手掌紧紧抓着他衬衫,一字一顿道:“你也别让我失望。”

祝秋亭掌心在她发间摩挲,没有吻下去,忽然问她:“你的户口本在哪里?”

四个小时后,纪翘蹲在明亮的民政局大厅。

脚软。

男人从后面拎起她,面容平静:“平时不是挺能吗?子弹都敢吃,关键时刻胆子这么小——

“祝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