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从此有光明落下

第三卷

第一医院3L。

雪色的长廊,雪色的长椅,雪色的灯光。在这一片雪色中,似乎任何言语都为之静默,只能等待生与死的消息。充满浓浓消毒水味道的地方,本来就和战场一样,不生则死。

没有人愿意等待到死亡,所以没有人说话。即使这两者看似毫无关系,但至少不言语会显得虔诚,至少还能对那虚幻的上苍报以希望。

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师双手插着裤兜第一个走了出来,然后沉静顺其自然被焦躁打破。

“医生……”

主刀医师摆了摆手,脱下口罩,目光带着遗憾,道:“病人的命保住了,但是脑部淤血太重,并且有一团不明气体堵塞,恐怕要昏迷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慕羽心中一惊,道:“相当长是多久?”

“这就要病人的意志了,只是……恕我直言,就算病人醒来,恐怕有很大几率会成为植物人。”

他话落定,焦躁的声音顿时消弭无踪,留下的静默比焦躁更可怕。医师看着他们沉重地表情,叹了一声,道:“那么,告辞了。”

他领着其余几位医师准备离去,忽然角落里传出低沉的男声,那声音,仿佛是一个哑巴被硬生生从喉咙挤出一般:“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医师讶然回头,却见那人独自坐在角落的长椅中,低着头,带着帽子,帽子的巨大阴影笼罩得他的表情,什么也看不见。比那阴影更巨大的,是他周围落下的影子,深沉、冷漠、悲伤,似乎这条雪色的走廊,都被蒙上了一层灰。

医师认得这个人,天华联邦的少将,许亮,听说是个英勇善战的机师。

“嗯,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是请放心,无论如何,我们都能保证她的生命延续下去。未来的希望,一定会有的。”

许亮站起身来,抬起头的瞬间,让看见他表情的医师心中一悸。

他红着眼,薄唇紧抿地却近乎冷酷,明明看来是悲伤的,却一点表情也没有。医师这些年见过很多次这样的表情,不由有些担心。悲伤之情,若能嚎啕大哭,终有倾泻完的一天,阳光终是还会在出现。

但若连悲伤都无从出口,那么这个人的世界,便没了光。

医师暗叹一声,朝着许亮点头说了声再见,便匆匆离去。

许亮转身走到慕羽面前,看着慕羽铁青脸色,看着他的眸子凝实没有一丝软弱,道:“看来你不如我来的伤心。”

慕羽隐约明白他的意思,本就沉重的心情,不由有些恼怒,看着许亮道:“所以呢?”

“所以我比你更爱她,所以我要告诉你该怎么爱一个人。”

这是许亮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坦荡说出自己的心,话说完的那一刹那,他觉得整个灵魂都变轻了,而整个身体都沸腾了。是的,他爱苏离,他如此确定,却一直遮掩。明明爱着,却不能拥有。

但是凭什么他要遮掩,凭什么他不能拥有?

慕羽摇头,道:“你的悲伤有什么用呢?许亮,证明对现实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人需要证明什么,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证明。”

“哦?那么,请告诉我,你现在要如何面对现实呢?”许亮嘲讽地道:“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

“她会醒来的。”

“你说会醒就能醒?你以为……”

“她一定会醒来的。”慕羽打断许亮的讥讽,许亮愕然看着他的斩钉截铁:“因为有我,因为我相信她。”

“是吗?”许亮冷笑一声,道:“你真天真乐观。”

“喂,许亮,该闭嘴了吧?”一边的弥蕾皱了皱眉,道:“苏离这样,大家都很难过,没必要把责任推给谁吧?”

“这裏最应该闭嘴的是你吧?”许亮眸子一冷,凝视着弥蕾,冷笑道:“最大的情敌没有了,这个时候应该闭着嘴一边偷着乐吧?这位天华为之骄傲的S级机师,恐怕不久以后就将是莱茵联盟的骄傲了吧?”

“许亮,你TM怎么说话的!”布莱斯断喝一声,吼道:“你再说一次试试?”

“老子就是这么说话怎么着了!”

弥蕾好看的眉尖上挑,忽然展颜一笑,对着与布莱斯相互怒视的许亮展颜一笑,道:“对呀,我这个时候就是很开心啊。那么,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许亮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怒视着弥蕾,却听见忍无可忍地华尔修终于怒喝。

“够了!”

华尔修皱着眉望着几个都带着怒气愤怒的人,似乎看见了时间终于被斩断,将他们共同的过去四分五裂。他轻声一叹,道:“许亮……彼此冷静一下吧。”

许亮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带着光影,沦为黑暗,终不见身影。

慕羽看着他的背影,心突然很疼,比起知道苏离将从此沉眠还要疼。他相信苏离终有一天会苏醒,但是许亮……还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会回过头一如当年初见时爽朗地笑呢?人生似乎总有这样的决裂和离去,却偏偏压不垮人,似乎故意要让人体会到生命是极其有分量的。

极其有分量到只有沉重来形容。

慕羽一路走到苏离的病房前,苏离因为身体虚弱,暂时需要隔离。慕羽隔着玻璃看着她沉睡时的样子,许久不见,她清瘦了很多,却依旧连眉骨都透着冷艳,连睡着的时候都不肯放过。

只是慕羽却想不起她的冷艳,只记得她在门前说“这有对你,才温柔”的温柔笑容,她大大方方地牵起他的手的微涩,她转身离开的利落。

她和莉兰一样,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烙印在他的世界,除非灵魂为之破灭,否则永不可能消失。

原来,很久以前,他以为自己的世界灰暗的没有天日时,她就在远处,像颗艳丽的星星,一闪一闪地绽动着微弱的光。

然后现在,那颗星星,成了太阳,那道光,成了阳光。

这条路,布满鲜花,鲜花枯萎,慕羽一路走来,踏着枯萎的花瓣嗞嗞作响,宛如骨裂的声音。可即使他的骨头裂成了粉,他也会一直沿着满地枯花走下去。

不再需要命运的推动,而是他依靠着自己往前走。

因为他有光。

华尔修三人沉默地站在慕羽身后看着慕羽。他的侧脸,轮廓越发分明,当年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长出了稀落的淡淡胡渣,一如他的怯弱滋生了刚毅,勇敢地面对现实。所以无论现实多么残酷,他也不再逃避。

华尔修走上前,与慕羽并肩站立,低声地道:“搜救人员沿着河水找到她的,在另一边的岸上。那个地方,之前也曾探寻过。”

慕羽微微颔首,道:“但总算是回来了。”

搜救人员既然曾经探寻过那个地方没有发现苏离,那么为何在几日再次探寻却发现了?这显然是有人背后操作,制造苏离是被河水冲到岸边的假象。慕羽不知道那个人怀揣着什么样的目的,但至少他将苏离还了回来,那么慕羽在这一点上,很感谢他。

华尔修负着双手,凑到慕羽耳边,低声地道:“放心吧,医师检查过了,没有被侵犯的迹象。”

慕羽凝望着恬然睡着的苏离,淡淡道:“那种东西,其实并不重要吧?”

华尔修笑了笑,也望着病床上的苏离,道:“你真的确定她会醒?”

“我确定。”

就在这时,一个侦察兵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走到华尔修身边低声道:“报告长官,雷若军营发现异动,总部紧急召开作战会议。”

……

天阴冷,风萧萧。

高原凛冽的风卷动着凌帝的衣角,撩杀沉肃地单膝跪在风中,如同恭敬的骑士。狂乱的风中,凌帝细长的眸子依然锋锐明亮,纵使风卷动他的发,卷动着他笔挺的军服,然而眼睛依旧不曾畏缩地闭上。

他像把没有鞘的刀刃,无论白天黑夜,战斗和平,都不知疲倦地泛着锋芒。

“大人,真的要离开吗?”身后的近衞有些担忧地道:“如今军心不稳,大人如果在这时候离开……”

“军心很快就会稳,我很快就会回来。”

凌帝如今在雷若军中地位简直就是战神,自然也是威严无双。听得他如此说,那近衞自然也不敢多言,只是敬礼道:“是,那么大人多保重。”

“肖敬斌。”凌帝抬眼望了一眼天空,灰蒙蒙地,布满了云,感觉像是要坠落下来一般。

“是!”

“如果我没有回来的话,就撤退吧。”

“是!啊?”

肖敬斌愕然喊了一声,却见凌帝已经踏着升降索徐徐上升,撩杀的驾驶舱门自动打开,凌帝踏进驾驶舱的背影没有一丝犹疑。

撩杀缓缓站立而起,带着散着刺眼红光的电子眼,带着可怕的肃杀,让苍穹上的铅云都为之一肃。

隐隐地不安萦绕在肖敬斌心头,心中还在犹疑着凌帝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在这不安中,撩杀屈腿腾空,穿破了天穹层层重云,硬生生地捅出一道光明洒下。

肖敬斌望着这道光,心中忽然安定下来,他和其余几位近衞一起向着光明落下的方向,敬礼。

凌帝端坐驾驶座中,腰身挺直,目光却渐渐冷冽。

帝国第三皇子被杀,凶手不知所踪。

有些账,总要算的,不管是什么人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