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上海(十二)

第二卷 西北王

“厚东君,后天国联就要开会了。”

在妙高号的舰长室里,白川义则大将和厚东笃太郎中将相对坐着,两个人身穿居家服饰,仿佛正在进行的大战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似的好整以暇。

“为了帝国的荣誉,我们必须作出应有的牺牲。”

“不好办呢。”

虽然白川用日本特有腹艺说出了他的决断,然而厚东却像一个刚出校门的小少尉遇到难题时一样摸摸头,犹豫不决的回应道。

“上海特务机关传递的消息说西北军手中也有特种弹,万一他们报复起来,我们能否承受得了呢?”

“帝国的勇士应该有相应的觉悟。”

白川因为承受着更多的国内压力,因此,一切得失利弊已经全数考量过了。

“哪怕我军上下为此尽数成神,传回国内不也是国民的典范吗?”

白川给厚东满上清酒。

“所以,厚东君,一切就拜托了。”

“前辈既然这么说,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厚东笃太郎苦笑着端起酒一饮而尽。

他明白,要是真出了纰漏,那么从内阁到陆军省、从参谋本部到白川义则都会推卸自己的责任,自己却到哪去找这么一个替罪羊呢。

“那下官就此告退了。”

“队长,航弹已经没有了,机关枪弹也不足了。”

正当前线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苏州的西北军淞沪特别飞行队的地勤组长向飞行队长洛嘉山中校报告着一个不可思议的状况。

“若不马上想办法解决,接下来咱们就真成了空枪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洛嘉山已经被预定为第二航校的副校长,军衔也将会晋升为上校,现在就等淞沪战后从军政署拿委任状了,这个时候他绝不愿意眼前出现任何让自己仕途受阻的变化。

“为什么现在才报告?”

“事实上咱们备件也不足了。”

地勤组长低着头,出现这种事绝对不是他的本意,然而南京的一味敷衍却让他失去了主动,以至于现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边缘。

“日本人封锁了长江,咱们的补给堆在浦口运不过来。”

“我不要听你解释。”

洛嘉山摇摇手。

“我只想知道,你如何解决?什么时候能解决?”

“七九机关枪弹还不要紧,可以向周边的单位商借。航弹。”

地勤组长吞吞吐吐的。

“如果中央空军可以拆借一部分的话,即便弹径不符,我们也可以装上飞机,最多就是少带几颗而已,就不知道南京方面愿不愿意了?”

“你们呢!”

洛嘉山一听还有可能解决,也顾不得生气了,急匆匆的站起来向机场司令官的办公室走去。

“矿五兄。”

洛嘉山打着招呼。

“借你的长途电话用一用。对了,你知道中央空军现在谁负责弹药问题?”

虽然西北军已经调用了所有可用的部队,然而日本人拼命起来绝对是相当恐怖的,中队级别的攻击不行,那就大队级别,若不是水乡地貌的限制,说不定日本人就准备使用联队级的攻势了。

不过即便是日本人只用上了大队级别的冲击,视觉上黑压压的一片,看上去也是极其恐怖的。

但更恐怖的是从长江上打来了日军203公厘重炮,一落地,真正是地动山摇。

要是不巧哪支部队就在附近的话,那就是立马的人间蒸发,却是除了丝丝碧血之外,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的。

也就是浏河镇距离长江航道也算得上比较远,否则守军的损失会愈发的惨烈。

“开火!”

刚刚变换了发射阵位的西北炮兵顾不得日军可能的反击,闷着头把身边十余发的备弹以最快的速度打了出去。

“快,转移!”

等西北军刚刚撤出阵地,日军报复的炮火刚好倾泻到刚才的发射阵位上,不过只是打散了几个空的弹药盒,再造成了一地的弹坑而已。

“观察到日本人的炮兵阵位了嘛,什么?战场能见度太差,该死!”

衞队旅的炮兵营长魏思业骂骂咧咧的丢下手中的野战电话。

“重炮营呢?王明达呢?真是该死!”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自己跟王明达的同学情分了。

“平时尾巴都翘上天了,到了关键的时候,连人影都不见一个,真他妈的是混蛋。”

“汉涛兄。”

虽然于起鹏是少将,而龚大宁是上校,然而作为师参谋长,龚大宁拥有指挥于起鹏的权力。

不过,现在龚大宁却是很知趣的放弃了这个权力。

“如今即便加上马普仁部咱们也不过只有二千出头。”

战争太残酷了,完整的一个营投进去,只消一两个小时就会变得残破不堪,因而别看浏河前前后后集中了五个营,但现在却只有半数不到的士兵可以继续战斗了。

“师长那边一时半会也抽不出兵来了,要靠这些人再坚持一天半。”

龚大宁摇摇头。

“咱们要做好牺牲的准备啊!”

“我是钧座一手提拔的,你也是钧座的学生。”

于起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死又何足惜呢?”

于起鹏笑了笑。

“浏河是好地方啊,当年郑和就是从这下的西洋,今天咱们要是能死在这,不也是可以比拟郑和的一段佳话呢。”

“汉涛兄说得极是啊!”

龚大宁轻笑着,然而还不等他的话继续说下去,突然刺耳的铃声响了起来。

“什么?日军发射催泪弹和氯气弹?”

龚大宁脸上一肃。

“防毒面具带上了嘛?什么,马普仁部没有?现在他们已经出现混乱了,我知道了。”

龚大宁看了看于起鹏。

“汉涛兄,你这边有没有多余的防毒面具?”

“有!”

衞队旅是戴季良的护衞兵,虽然战力未必是西北军中顶尖的,但配置却是领先一步的。

而之前收敛的阵亡将士的手边或多或少有些完整的可以利用的器械,拨出一部分交给马普仁部也是应该的。

“我马上通知给他们送过去。”

“我来吧,这帮兵是我带来的,我去比较合适。”

龚大宁这也是为了不让自己在场干扰于起鹏的指挥,对此了如指掌的于起鹏也只好点头应允。

“东西在哪?你给我派几个兵搬一下就行了。”

说话间龚大宁走出指挥所,突然他的眼前一晃,隐隐约约间他看到一抹黄色。

“日本人摸上了。”

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让日本人的小部队渗透到了指挥部附近。

“来人!”

龚大宁拔出手枪就射,枪声提醒了尚未知觉的人们,同样也让日本人发现了他们的目标。

“小鬼子,去死吧!”

龚大宁乒乒乓乓打倒了两三个突前的日军,然而手中的白浪宁只装了9粒子弹,正当他准备抽出新的弹夹装上的时候,一粒流弹打中了他的脑门。

“思安兄!”

刚刚带着护兵冲出来的于起鹏一眼看到龚大宁那红白涂地的样子,顿时大叫了起来。

“小日本,你爷爷跟你没完!”

在发了疯的于起鹏的带领下,这一小撮日本兵很快就被尽数消灭了,然而龚大宁却已经没有了气息。

民国二十一年3月2日下午三时,西北陆军速成学堂一期毕业生,西北军第一期留德生之一的龚大宁上校战殁在长江畔的浏河古镇。

“思安兄,你怎么让我向钧座交代啊!”

于起鹏泪流满面,要是自己再坚持一下,对方说不定就不会死,这一刻于起鹏陷入了深深的内疚。

“我操你祖宗的小日本。”

于起鹏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

“命令炮兵,有多少特种弹都给老子打出去!”

“咣当!”

培模手中的搪瓷杯子一下子失手落在地上。

“你刚才说谁战死了?”

培模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

“参谋长,思安兄!”

他当然明白龚大宁的重要性,其他不用说,两个第一和上校参谋长的职位,足可以说明戴季良对他的重视,可是现在?“立刻给西北发报,我要向钧座请罪!”

“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

戴季良看着簇拥到自己身边的张自力、鄂涛等人,露着难看的笑容摇摇头。

“原本他们几个我都准备大用的,可惜了,可惜了!”

戴季良闭上眼睛,然而又随即睁开了。

“特晋龚上校为西北陆军中将,追授一等武勇奖章。我记得大宁是陕西麟游人吧,请陕西省议会通过决议,改麟游为大宁县,以彰先烈之英举。”

“是!”

张自力拍了拍戴季良的手,了然的点点头,随即他和鄂涛退了出去。

“之长兄,我看这件事还要跟锡极兄打个招呼。”

张自力明白戴季良树典型的用意,当然鄂涛也是了然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丁果通报,南京方面拒不拨付美制航弹给咱们松沪特遣飞行队,特遣队已经一半无用了,丁果建议是不是将特遣队降格,将其中的轰炸机中队先行调回来。”

张自力指了指戴季良的房间。

“这件事就先不要告诉钧座了。”

“我明白,这个调令我来副署。”

鄂涛叹了口气。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互相扯后腿,淞沪抗战我看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说着,鄂涛摇摇头。

“希望到时候培模那面能多留些种子下来,这些老兵的经验对咱们来说可是绝无仅有的瑰宝啊!”

“是啊,是啊!”

张自力点点头。

“南京那面不就是因为赤党趁机攻击赣州而得到退缩的借口了嘛?淞沪这仗也是快到该结束的时候了,但愿咱们这些牺牲的先烈不要白白做了无用功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