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花园的角落里找到小渔的时候,她全身都被雨水浇透了,她缩在灌木丛里,咬着唇无声地流泪,那一串一串的泪水流得比雨水还要汹涌。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哭得这样惨烈,我被吓住了。
“小渔,你怎么哭了?”我走过去搂住小渔,却被她反手狠狠推倒在地。
她用一双红肿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艾半夏,你怎么可以这么快乐?你怎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死了的那个人是我的顾汐哥哥而不是你?”
仿佛有无数道闪电在脑袋里劈下,又有无数个响雷在耳边炸开,我的头疼得像要炸裂,我毫无意识地呢喃:“你什么意思?顾汐?顾汐他就在客厅里,我们刚刚还一起跳舞、看动画片,你刚才也看见了的,你推门进来的时候,顾汐他还在对我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现在……我现在要回去陪顾汐了……”
我用手撑着地面企图站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地面并不算太滑,我却又一次跌倒在泥泞里,起不了身。然后,我听见小渔近乎残酷的声音,她说:“艾半夏,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哭吗?我现在告诉你,我是为我死去的顾汐哥哥哭,我为他不值,凭什么他为一个人而死,那个人却可以在他死后若无其事地和别人谈笑风生。”
我想一定是刚才摔的那一跤太重了,我才会痛得流出眼泪来。她刚才说什么?她说,她死去的顾汐哥哥?真好笑,顾汐明明就在大厅里等着我回去陪他看动画片。
“小渔,这样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我很生气,站起来,转身离开。
小渔却在我身后冷笑:“艾半夏,你心裏其实也是怀疑的吧?不然你为什么这么快就要走?其实你心裏已经明白,在大厅里陪你看动画片的那个人并不是我的顾汐哥哥……”
“你胡说!”我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炸了毛的猫,大声地反驳小渔,“这世界上只有一个顾汐,就是现在正在大厅里等我回去的顾汐。他知道我以前在孤儿院所有的事,他知道那株鸳鸯藤,他甚至记得我最爱吃哪种味道的水果糖,他怎么会不是顾汐……”
我绞尽脑汁提出种种证据,企图来证明小渔的言论有多么荒谬,然而,想到最后,却慌得心跳乱了节奏。
顾汐会不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不,他一定不会忘记。他一定记得我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他也一定记得我最喜欢的动画片的名字。他真的只是因为想重新和我一起做第三件事,才假装不记得这些吗?我突然有点不敢确定。
我能感觉到我的手在抖,我也能听见我的声音也颤抖得不成样子,但我仍然固执又倔强地否定小渔,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坚定:“你胡说……你胡说……顾汐他就在这裏,他一直都在这裏,他说他从此以后都要陪着我的……”
内心的怀疑、猜测与惶恐,几乎要让我崩溃,我知道,唯一能让自己心安的方法就是去向顾汐求证,然后亲口听他说,他就是那个曾经说要像天使一样一直守护我的顾汐。
是的,他一定一定就是我的顾汐,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只是,只是需要再确认一下。我只是想向小渔证明她是错的。
我几乎是一路狂奔着回到大厅的。踏进大厅的那一瞬,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大厅里的气氛怪异得让人心惊肉跳,所有人都在,保姆、小渔的妈妈、甚至连我来之后很少露面的顾汐的妈妈也在,他们都用一种紧张又担忧的眼神看着我,而我只看着顾汐。
我想这一定一定只是小渔和我开的一个玩笑,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所有人都这样大惊小怪地看着我。我甚至对着顾汐笑了一下,然后,我慢慢地一字一字地问:“顾汐,你是顾汐吗?”
我想,要不了一秒,顾汐便会笑着回答我说,傻瓜,我当然是顾汐啊,不然我是谁?
然而,我等了很久,都没有听见他说类似的话,他只是坐在轮椅里,苍白着一张脸,用那样哀伤的眼神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却不说话。
“顾汐。”我一步一步慢慢朝他走过去,蹲下来,将手轻轻放在他空荡荡的左裤管上,直视着他的眼睛,乞求他,“顾汐,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我们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好不好?你是顾汐对不对?”
他只是点头,却不说话,目光快速地闪躲开。
我的心一直一直往下沉,仿佛要沉进无尽的深渊里,我几乎听不见自己艰涩的嗓音:“顾汐,我喜欢什么颜色?”
这是个对于顾汐来说多么简单的问题,可是,他一直没有回答。
长久难熬的等待里,我仿佛听见心裏那种绝望得地动山摇的声音,“哗啦,哗啦”……
所有的美梦塌陷成一地狼藉。
“不、不、不,你们串通好来骗我玩的对不对?”我指着轮椅上的人,喃喃哀求他们每一个人,又仿佛是在安慰、说服自己,“他就是顾汐啊,他怎么会不是顾汐呢?他连我喜欢用香蕉味的水果糖配橘子汽水都知道,他怎么会不是顾汐?一定是你们弄错了。”
静默的空气像一柄薄而锋利的刀轻而易举便割破我最后一点奢望,我清楚地知道,他们每个人脸上怜悯与闪躲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可是,可是,如果,如果我面前的这个人不是顾汐,那么,我的顾汐又在哪里?
我挨个抓紧每个人的手,保姆,顾汐的妈妈……我紧紧盯住他们的眼睛,一遍一遍地问:“告诉我,顾汐在哪里,你们把他藏到了哪里?他是生我的气了所以才故意躲起来吓我的对不对?求求你们,告诉我顾汐在哪里。我要去找他,我一定要去找他的,我现在就要去找他,我有很多话要和他说,我还有很多事要跟他一起做。”
可是,无论我怎么哀求、哭喊、叫嚷,他们只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沉默。我像个疯子一样捉住他们的衣襟,用尽全力地摇晃他们每个人的身体,好像那样,他们便会开口告诉我,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好像那样,下一秒真正的顾汐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声嘶力竭、筋疲力尽,然后,我就看见怒气冲冲推门而入的小渔。
我扑过去,哀求她:“小渔,你告诉我,顾汐他现在在哪里?他现在好好的对不对?他以前跟我说过的,要我陪他参加他的新书签售会,他那么守信一定不会爽约的,所以,他现在一点事都没有对不对?小渔,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
小渔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拖拽着我,一路将我拖出大厅,然后她重重一推,我便跌在雨过天晴的炫目阳光里。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小渔之前对我的那些敌意因何而来。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却只管迎着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小渔,不肯错过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我说:“小渔,你和顾汐是在逗我玩,对不对?顾汐现在一定就藏在这个屋子的哪个地方吧,你们只是想看我着急掉眼泪的样子对不对?小渔你叫顾汐出来啊,我认输了,这一点都不好玩。”
我说:“顾汐,你出来啊,我以后再也不会把你认错了,你出来啊。”
然而,小渔却瞪着我,仿佛要用那样仇恨的目光将我焚烧一般。
她说:“艾半夏,你现在开心了。我的顾汐哥哥,我可怜的顾汐哥哥早在三个月前就因为你死了。是你,就是你害死了他!”
我拼命地摇头,我不懂她在说什么,我也不想弄懂她在说什么。
可是,那些声音,那些足以噬心蚀骨的声音,不停地响彻在耳旁,它们叫嚣着,残酷地向我说明一个事实。
顾汐……死了。
可是,可是,我的顾汐,我的小石头,我找了整整十年的小石头,怎么会死?怎么能,怎么可以,在我才知道顾汐就是小石头的时候,在我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喜欢他的时候,就早已与我天人永隔?
不,上帝不会这么残忍。
小渔的眼泪就那样“哗哗”地落下来,一滴一滴仿佛都重重击在我疼得麻木的心上,再落下来时已变成鲜艳的红色。
我揪紧衣摆,满嘴满心只剩下一句毫无意义的话:“顾汐,为什么,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你是谁?”
“是他没有试图告诉过你吗?还是因为你一直口口声声说只爱简尘一个人?”小渔含泪瞪着我,“我的顾汐哥哥他只是太爱太爱你了,他有什么错,要被你害得这样惨?”
因为我声称“已经爱上了一个人”,所以他绝口不提自己的爱。
我就是喜欢简尘,我只喜欢简尘,我就是要对简尘念念不忘。
我的真心话,是,过去、现在、将来,我都只喜欢简尘一个人呢。
……
我近乎自残地回忆那些我曾经当着他的面,一个字一个字说过的,只爱另一个人的残忍句子,一遍一遍,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顾汐。
那时候,我那样对他说的时候,他心裏该有多难受?他一定比现在的我还要难过一千倍、一万倍,可是,那时候的他只是对我笑,说为了我可以做任何人的影子。
我真该死啊。我一心认定我要等待的、寻找的、喜欢的必须是那个顶着“小石头”头衔的人,我一心认定简尘便是我黑暗的童年里唯一一丝阳光般存在的小石头,所以我固执地以为我艾半夏理所当然就应该喜欢简尘,我艾半夏是不可以喜欢上简尘以外的任何人的,所以我固执地对顾汐的爱和付出视而不见,我漠视他给我的诸多感动,只因为我从一开始便认定他不是我所寻找的那个人。
可是,直到此刻,眼泪无声滑落的瞬间,我才明白,重要的,不是谁是曾经记忆里的那个“小石头”,而是谁一直以来都像曾经的小石头一样将阳光一丝一丝渗进我暗淡的生命,默默温暖着我。我也终于明白,长久以来,充当这个角色的人一直都是顾汐,只有顾汐。
只是,所有这些,他再也不会知道了。
小渔说得对,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顾汐。我知道,终此一生,我再也不能原谅我自己。不能原谅那个曾经一字一句伤害他的我;不能原谅那个曾经偏执地只“爱”着简尘的我;不能原谅那个直到他离开都没有对他说一句“喜欢”的我;更不能原谅近在咫尺却没能认出他、感受出他的爱的我。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呢?
顾汐,他,再也回不来了。
曾经,我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曾经,我是多么庆幸,上帝那样仁慈给我弥补的机会;曾经,我是那么坚信,我们,我和顾汐还有很多很多的“以后”。可是,现在,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再也没有机会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甚至再也没有机会跟他说一句,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啊,顾汐。那个你一直喜欢着的女孩,她也喜欢你啊。
你知道吗,顾汐,我其实并不因此为自己难过,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惩罚,我只是,我只是难过你离开的时候带着那么多的遗憾,我只是难过你离开的时候都不知道我爱你。我知道的,你如果知道一定会很开心吧,你会不会因此弯起嘴角笑呢?
可惜,你永远不能知道了。
我的眼泪落下来,一滴接着一滴,像我心底的悲伤,连绵不绝。
“他最后……有没有……说……什么?”我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艾半夏,我不会告诉你的,顾汐哥哥离开的那一刻,我就发过誓,我永远不会告诉你他说了什么。我要……我要你内疚一辈子……可是,我知道那样顾汐哥哥在天堂会不快乐的,我不想他不快乐……”小渔“呜呜”地哭起来,将一本书重重地摔在我的脸上。
我捡起来看,那是顾汐即将上市的小说的打印稿,他在开头的第一页这样写:
“C城,2011年,一月,寻找她的第十三个城市,离开她的第十年。我争分夺秒,赴她的十年之约,就连上帝都动了恻隐之心。喧闹的街头,惊鸿一瞥,我看见她贴在车窗玻璃上的脸。我几乎失去了所有思维能力,看不见任何的人和景,只知道跟在那辆车后面,一直追一直追,然后,便跌进无边的黑暗里,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我只是怕,怕她以后会怪我怎么就这么笨,就这样错失与她见面的机会。
“醒来的时候,已身处意大利,很庆幸,我只是失去了左腿,我还活着,我还有机会再见到她。所有人都在我的病房里偷偷擦眼泪,我却只想笑。如果,每一种得到都要付出代价,那么,仁慈的上帝,我已经献出我的左腿,现在,是不是应该要将我的半夏还给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