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高二的暑假,重点班开学时间比正式开学早两周。
没有入校讲话,没有升旗仪式,也没有什么特别活动,有的只是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多起来的一堆试卷。
现在它们叫作业。
所有老师的开场白都一样:“你们已经高二了。”
青春期未过的卢栩想,好像高二了就跟溺水快死了似的。
一张卷子是一分钟的氧气,凑够了一万张能召唤个游艇是么?
他透过清洁工阿姨刚刚擦过的窗户,看向对面高三教学楼,那边,更像一个要沉的巨轮。
真可怕。
卢栩跑神一阵,默默继续低头算题。
按照暑假补习班老师教的方法一点点试,他好像有点儿思路了,可仔细去做,还是不会。
解不出来。
下一道,还是解不出来。
烦躁。
他高二了,还是不会解高一的题。
补课老师说是因为他的作业太难了,普通高中学生做的题目没这么变态。
高考出卷是很合理的,容易的题目,中等的题目,难的题目,有一个恰当的比例,若出的太难,出题老师还会被批评,他好好学,及格不会太难的。
看着小半页的空白,卢栩抓着笔揪自己一头短发,暑假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儿信心,已经快要被击溃了。
他深呼吸了几次,收起数学,换了张英语。
他们学校出题老师太会了,出英语卷子没选择题,全他妈是填空,保证比正经考试难度加倍。
卢栩收起卷子,又换了套物理。
几道选择后,他萌生了阵阵委屈。
整个暑假,他没出门玩一天,每天起来就是补习、学习、补习、学习……
他以为他会了。
他以为他能及格了。
卢栩拿袖子揉了揉眼睛,换了张卷子继续做。
等他把所有卷子都做了一遍,盯着前排发起呆。
左边,人都在。
中间,人都在。
右边,人也都在。
这会儿没人去问题。
他咬唇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动,掏出数学卷子和演算纸,往口袋里揣支笔,起身从后门出去,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题。
开学第一天盯晚自习的都是班主任,他们班主任是数学老师。
卢栩敲门进去,站在班主任旁边问完了一道大题。
“听懂了吗?”
“嗯……”
“嗯。”班主任把卷子还给他。
“老师,后面这道我也不会。”
“后面这道和你问这道用的知识点是一样的,你先做做看,不会你再来问我。”
“哦。”卢栩迷迷糊糊地好像有点儿思路,拿上卷子脑海里还回忆着刚刚老师讲的解题思路,“谢谢老师。”
“嗯,回去吧。”
卢栩点头,举着卷子往外走,才到走廊,他真来了点儿灵感,也没回教室,趴在走廊的窗台边,站着开始算,他做完一小问,刚想去问问班主任思路对不对,忽然听见办公室有老师聊天。
“那个就是托副校长进来的?”
“嗯。”
“长得挺帅。”
卢栩听到他们班主任轻笑了一下。
“瞧着挺聪明的呀,跟不上吗?”
“基础太差了,唉。”
隔壁班数学老师的声音:“刚刚问的好像是高一的题?”
班主任:“嗯,高一的,课上讲过好几遍,他听不懂。”
最初问话的女老师很诧异:“听不懂?”
班主任:“课上讲快了,他跟不上。我尽量讲细了,其他学生又都嫌慢,上课都不好好听了……唉,总不能因为一个孩子听不懂,全班要降速吧?班里还有一半要走竞赛的孩子,想让我多讲点提升题,我这课都不知道怎么排了。”
“……不然你私下找找家长,让他们给孩子找找一对一补习?”
“他初中就学得不扎实,一暑假能补出什么效果,我跟他家长谈过,建议他留级一年,他家里没同意。”
“转到普通班呢?”
“家里不愿意。”
卢栩站在走廊,听见很轻很轻一句“你知道他家里花了多少钱把他塞陈老师班里吗?”“多少?”
数额卢栩没听到,只听到好几声惊讶地吸气。
有年轻的老师在吐槽:“不知道这些家长到底怎么想的,孩子都跟不上,还非要进重点班……”
“陈老师是全国名师嘛。”
“他捣乱吗?听说他打架?”
“没,在我们班挺乖的。”
“那你也别愁了,没准他家里也就是想让他混个毕业,上不上大学还不一定呢。”
“是呀,人家可能毕业就回家继承家产了,羡慕呀。”
几个老师笑起来,调侃自己努力考名校,出来还是起早贪黑地搬砖。
走廊的声控灯熄了,一片昏暗,几声轻笑从敞开的门里飘出来。
颜君齐跟着教务主任过来时,看到一个高个子垂头靠在墙上,办公室的灯光从敞开的门照出来,明亮如切的灯光挡在他前方,把他站的地方衬的更加的暗。
看不清脸,只是莫名觉得他好像很无助,很迷茫。
颜君齐下意识定了定。
心想,这不像是刚挨了骂的学生会有的反应。
“站在这儿干什么呢?”
“来问题,”高个子声音闷闷地说着,解释完又补了句“主任好。”
“哦。”教务主任没太当回事,抬脚进了办公室,他急着领颜君齐进办公室办转学手续,然后他就下班,“陈老师在吗?”
颜君齐落后一步,忍不住又看了高个子一眼。
莫名觉得,他好像有滔天的委屈。
卢栩拿着卷子默默地走了。
他听见办公室里主任和班主任的声音。
“转校手续办好了,住宿也办好了,陈老师你从教务系统把他名字补上,看看要给他补订什么书……”
他们教务主任是大个子,有时候还兼职抓考勤、主持课间操,人很壮,中气十足,说话也从不压声……
有点吵。
卢栩回教室,坐到他的专属座位上。
倒数第一排,多出的一排,单桌。
别人都是三人一桌,三桌一排,整整齐齐,只有他单独成行,独享一桌,只从座位看,也知道他是被硬塞来的。
卢栩将卷子扔下,笔掏出来,手臂搭在桌子上,趴下睡觉。
灯太亮了,片刻后,他将挂在椅背的校服盖到脑袋上,隔绝灯光,也隔绝其他的东西。
十多分钟后,班主任领着转校来的颜君齐进了教室。
都高二来还有人转学,进的还是他们班,埋头苦写的优等生们也对转校生产生好奇。
颜君齐站在讲台看得清清楚楚,所有人抬头看他时,只有最后一排的人拿校服盖着脑袋一动不动。
班主任看看后排,看看颜君齐的个子,迟疑片刻:“你先搬张桌子坐到后门旁边吧。”
颜君齐视线朝左边的后门望去,又看右边向独自坐在窗边的卢栩。
他问:“那个同学没同桌吗?”
迎上他的目光,班主任道:“那你先坐他旁边吧,过一阵再调。”
“好。”
颜君齐到走廊搬了桌椅,从后门进来放到卢栩旁边,又搬来刚刚从办公室领来的卷子和书。
卢栩全程没有任何反应。
颜君齐垂眸,默默看了看新同桌搭在桌上的手臂,很白,很长,肌肉线条流畅好看,手也很漂亮,只有小拇指外侧蹭了一点儿铅笔灰。
整个人……沉默,烦躁,不想理人,存在感却很强。
震耳欲聋的。
他默默拿出班主任刚刚让他优先做的卷子,写了没两行,闻到了香香的味道。
颜君齐轻轻嗅嗅,好像是从不高兴的同桌那边飘来的,淡淡的水果味,很好闻。
课间,前排好奇地和他搭话,“嗨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颜君齐,你呢?”
“我叫黎元纬,他张征易。你怎么这时候转学啊,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我之前在外地,要回户籍高考,就转回来了。”
“哦,这样啊!那是得适应适应,咱们这儿高考还挺卷的。”
……
没一会儿,更多人和颜君齐聊天了,他拿了一盒巧克力分给大伙吃,在十分钟课间讨论了八分钟教材版本和学习进度。
到上课时,卢栩依旧一动没动。
铃声响完,班里再次安静。
卢栩真快要睡着时,右边的新同桌戳了戳他手臂。
他手指动了一下,睁开眼睛,不想起,也不想说话。
然后一只手从他下方伸过来,掌心放了一块儿巧克力。
“……”
新同桌问:“你叫什么名字?”
“……”
“我叫颜君齐。”
卢栩掀开校服坐起来,果然,班主任在往他们这儿看了。
卢栩:“上课了。”
颜君齐笑了笑,把巧克力放到他桌上,视线扫过他写了名字的卷子,又扫过他红红的眼尾,“哦”一声,“卢栩。”
卢栩:“……”
他沉默地看看颜君齐,再看看巧克力,心想,这大概也是个托关系来的差生。
“谢了。”
卢栩拆开巧克力含到嘴里,有点儿甜。
他拧开水杯仰头喝水,颜君齐看着他吞咽滚动的喉结,忽然开口道:“你这道题做错了。”
卢栩动作一顿,不高兴地看了一眼新同桌,噘嘴抓起数学卷子塞进抽斗里,“哦。”
颜君齐:“思路是对的,辅助线画错了,你从E点往AD上做垂线。”
卢栩:“……?”
他茫然地眨眨眼。
颜君齐敲敲自己的卷子。
卢栩下意识看过去,这位新同桌在他睡觉时候,已经把数学卷子做得七七八八了。
没有漏题。
书写干净。
字迹上就透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这是正确答案的自信。
卢栩往他说的那道题上瞄一眼,从E点往AD上做垂线,然后……
看不太懂。
颜君齐拿他用了一半的草稿纸,在纸上将图形画了一遍,没出声,从头解给卢栩看。
卢栩茫然。
他又画了一遍,第二次,每写一步,就抬头看卢栩一眼。
那张英气勃勃的脸表情好懂又生动,看懂了,没看懂,全然懵,都表现得清清楚楚。
颜君齐放慢了速度,把用到的公式都列到旁边。
卢栩头越凑越近,好像离题近一点儿就更好懂一点儿似的。
十几分钟后,卢栩发出恍然大悟的一声“哦”。
前排安静做题的同学闻声下意识回头。
卢栩却没看他们,他从抽斗里抽出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卷子,铺平了重新做。
又一会儿,卢栩开始偷瞄,等颜君齐写完了,他戳戳颜君齐,低声问:“我能跟你对对答案么?”
颜君齐将卷子给他,在纸条上回复:“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卢栩笑起来,眼睛亮亮朝他笑。
颜君齐也笑笑,拿起另一张卷子往后做。
数学差不多,这里物理的进度比他原本学校快一点儿,颜君齐做着做着,从左边伸来一只手,往他卷子上放了一盒饼干。
同桌用小狗似的纯真、无辜、清澈又讨好的眼神看他,小声道:“我家做的,比外面买的好吃。”
颜君齐失笑,“谢谢。”
他拿了一片饼干塞进嘴里。
很酥,很香,浓郁的奶味儿和麦香。
的确很好吃。
比妈妈从蛋糕店买的二十五一盒没几片的饼干还好吃。
他递给卢栩,两人嚼着饼干无声对望一眼,一起笑了。
嗯,不知道为什么,不想看见他在走廊上时那么委屈。
作者有话说:
竹马变天降~
if世界,没有遇到变故的小颜,学习好,生活顺利,没逃荒,也没家人离世,比丧父的小颜开朗得多。一入学,就被委屈小卢吸引,混成了在晚自习偷吃东西的问题学生(?)
另:我们小卢是理科生(doge)
没渡(gao)劫(kao)完毕的小卢,还在青春期的尾巴,敏(ke)感(ke)焦(ai)躁(ai)~